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38)

  赵平芜才抬起头来看他。两人离得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还有那层薄薄的、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你歇着,剩下的事明日再说。”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他右手攥住了。掌心那道口子还没包,血蹭在她腕子上,温热黏腻。

  “别走。”他说,两个字很轻,落在灯影里,像是没力气了,又像是攒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赵平芜站着没动。春盏和周大夫早已悄悄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屋里只剩灯花噼啪的轻响。

  她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血还在慢慢渗,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出小小的红花。

  她到底没挣开,重新坐了下来。

  拿过周大夫留下的止血药和绷带,细细给卫琢右手上的伤口处理起来。

  方才周大夫处理他左肩上的伤口时,卫琢一声不吭,就连眉皱起的幅度都很小。

  可到了赵平芜,她还没做什么,只有些生气,用了些力气去拉卫琢的手,他就连忙叫起来:“哎呦痛痛痛,公主莫不是讨厌我了,故意针对我。”

  赵平芜被他气笑了,“我哪有针对你,你如果觉着痛,我就去喊周大夫进来帮你。”

  卫琢又不说话了。

  虽然嘴上放着狠话,但赵平芜还是收敛了手上的力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度去仔细处理他的伤口。

  第32章 毒发

  卫琢没再喊疼, 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眼看赵平芜。

  灯芯烧得偏了,光便有些斜, 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着唇,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像在批一份要紧的折子。

  “你刚才说那伙人不是寻常人, ”她开口,没抬头, “你查到什么了?”

  卫琢沉默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半晌,才低声说:“这几日我在京郊追一伙流匪,次次扑空。昨夜抓了个活口, 审到后半夜, 他招了。他们是被人豢养的, 专在京城一带制造事端。至于背后是谁……”他顿住了。

  赵平芜手上停了停,抬眼看他。

  “他没具体说, 只说了两个字,‘宫里’。”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们应当是冲我来的,连累公主了。”

  卫琢低下头, 眸底尽是懊悔。

  赵平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外头,夜色黑沉沉的, 方才被卫琢踹翻的花架还歪在廊下,陶盆碎了一地, 春盏正带着人轻手轻脚地收拾。

  远处传来更鼓, 闷闷的四下, 是四更天了。

  “卫琢,”她忽然说,背对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而沉,像是把什么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放了出来:“很早的时候。”

  赵平芜手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收拢。她慢慢转过身,灯火在她背后,脸便沉在暗处,只一双眼睛映着光,亮得有些逼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卫琢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他右手包着纱布,搁在膝上,左手搭在榻边,整个人还带着伤后的苍白,可那双眼里没半分闪避。

  “因为牵扯到宫里,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牵涉多深。”他说,“你身边本就没什么人,辞忧阁里连个护卫都不肯多留。若贸然告诉了你,我怕牵连到你,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卫琢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赵平芜没说话。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竟反驳不了。皇帝的态度确实很明白了,那句“到此为止”,说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说的,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看着卫琢。灯下他脸色还是白,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目光稳稳的,落在她脸上。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卫琢想了想,忽然说:“明日我递折子,请调京畿兵马司,专办流匪。名正言顺地查,总比夜里摸黑强。”

  “父皇不会准。”

  “会的。”卫琢说,眼里那点光沉下去,变得很稳,“因为他不想我查得深,但更不想流匪闹大。我只要把面上的事兜住,他就不会拦。”

  赵平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这几日闷在屋里,不说话,原来是在做这些。她心里那点烦躁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落定。

  “那刺客的事呢?”她问。

  卫琢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包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今夜他既动了手,就说明有人急了。只要动了,就会有痕迹。”

  赵平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起身把药箱合上,放到一旁。

  卫琢此刻躺的是她的床,她想说让卫琢回去。可眼前的人刚刚才为自己挡了剑,双臂被纱带缠着,现在开口赶人,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那你好好休息。”她说,语气有些生硬,“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卫琢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赵平芜转身往外走,虽然没回头,但她莫名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

  赵平芜加快脚步,头也没回的跑离了房间。

  院外,春盏正和下人们一起收拾着院子,已经恢复如新了,看不出方才打斗的痕迹。

  赵平芜注意到一个男子站在门外,见赵平芜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她记得是卫琢身边的小厮,名字好像是叫青竹。

  赵平芜点了个头,说道:“你进去照顾他吧,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小心些。”

  “是。”

  “公主,”春盏见赵平芜出来,连忙跑来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的身上还沾着尘灰,手肘也擦伤了,注意到赵平芜手上的血迹,眼眶蓄满了泪水,但忍着没流出来。

  赵平芜拍了拍她的头,安抚道:“我没事,只是卫琢的伤有些重。”

  春盏愣了愣,“那卫将军怎么样了。”

  “方才大夫来看过了,应当也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春盏死死抓着赵平芜的袖口,抱着她的手臂开始倾诉,“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赵平芜反手抱住她,春盏年纪还小,见到这种情况自然会有些吓到。

  “对了,刺客抓住了吗。”赵平芜问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让她尽量不要去回想方才的场景。

  春盏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有些哽咽,一抽一抽的回答道:“都抓住了,一共有五人,现在都关在了杂物间。”

  “带我过去看看。”

  “好。”

  杂物间门口,几名家丁守在四周,其中还混杂着官兵。

  见赵平芜到了,卫琢的副将周远上前说道:“公主好。”

  赵平芜知道他的身份,有些不解:“周副将怎会在这?”

  周远答道:“我正好找卫将军有些事情,听见有动静,就一起过来看看。人都抓住了,公主放心。”

  “他们有说什么吗?”赵平芜一边问,一边里走。

  周远给两侧的人使了个眼色,他们本想拦住赵平芜的手又收了回来。

  别人不知道,作为卫琢副将的他可是很清楚卫琢对公主的情意,你们这群人可别给我坏事了。

  周远带着赵平芜往里走,语气十分殷勤:“对了,卫将军怎么没和公主一起过来。方才听到声响,他可着急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卫将军就出手了。”

  “他受伤了,在屋内歇着。”赵平芜被他过于热烈的态度有些不适应,默默站远了几步。

  周远显然没注意到这点小动作,卯足了劲儿,吹嘘卫琢的功绩中。

  赵平芜耐心听他说完后,才把视线转向角落的五个黑衣人。

  他们全都以黑布覆面,身型类似,昏暗的灯光下,分辨不出方才袭击赵平芜的那个黑衣人是谁。

  “他们能说话吗?”赵平芜问道。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主子是谁,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培养出来的。不说出自宫里,至少也要是大富大贵之家培养的刺客。

  一般来说,为了防止暴露,在培养刺客之前,都会将他们的嗓子弄哑。

  “不行,我刚刚看过了,舌头是空的。”周远答道。

  赵平芜点点头,没意外。

  其实就算抓到了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信息,既然背后之人敢这么明目张胆,那就一定会留有后手。

  “先关着吧,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虽不怎么抱有希望,但赵平芜还是吩咐道,难保他们身上不会有陷害别人的东西存在。

  有了线索,事情至少会好查些。

  而另一边的卫琢,左手手臂伤着,右手手心缠着纱布,行动都迟缓了几分。

  以前在西北打仗,受伤是常有的事情,这次不过是些皮外伤,算是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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