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能动了。
赵平芜立刻转身想跑,可一只手从手里冒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脚。
那只手很冰,比冬日的雪还要冰冷,带着令人恶心的触感,像是鱼腥味,牢牢捉着她,不让她离开。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公主!该起来了!”
赵平芜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脸关切的春盏。
赵平芜闭上眼,试图缓缓神,只是个梦而已。
春盏以为自己吓到了公主,忙递过一杯温水,帮赵平芜拍背。
“公主对不起,吓到你了。”
赵平芜接过茶杯,小口吮着。杯壁还带着几分温热,驱散了梦里的阴冷。
“我没事,现在是什么时候?”
今天是个阴天,窗外阴沉沉的一片,分不清早晚。
春盏道:“刚到辰时。皇后娘娘派人来请公主现在入宫,说是有事找公主。”
赵平芜:“嗯,我知道了。”
昨夜在场的人不算多,加上皇后的刻意隐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算多,至少还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回想起赵希仁昨夜的充满敌意的眼神,赵平芜大致能猜到,皇后叫她入宫的目的。
赵平芜没找借口推脱,换了身纯白色常服,头发简单用丝带挽在脑后,别了一朵白色绢花在左侧,未施粉黛。
让人去和卫琢知会一声后,赵平芜乘了马车入宫去。
赵平芜到的时候,皇后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殿门半敞着,里头没点几盏灯,阴沉沉的光从窗格里渗进来,把满屋子照得灰蒙蒙的。
皇后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没换衣裳,还是昨日那身国宴礼服,只是外头罩了件素色披风,把那些金线银线遮了大半。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着,像是一夜没合眼。
赵平芜在殿门口站了一息,提步进去,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没立刻叫她起来,只是垂着眼看她。
那目光凉飕飕的,从赵平芜的发顶一直看到裙摆,像在丈量什么。赵平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直,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起来吧。”
赵平芜直起身,垂手站着。殿里很静,外头隐约有鸟雀在叫,被阴天的闷气压着,叫声也显得沉闷。
“昨日宴上,”皇后缓缓开口,“你一直没离开。”
“是。”
皇后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赵平芜,你跟本宫说实话。冉儿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赵平芜迎着她的目光,没闪没避,声音平缓:“没有。”
“你恨她。”皇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你恨她,也恨本宫。当年的事,你心里有怨。如今冉儿死了,你敢说你没动过念头?”
赵平芜看着她。皇后此刻的模样和昨夜在井边那个瘫坐在石阶上的女人没什么两样,珠钗歪了,鬓发乱着,眼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逮着谁都想咬一口。
赵平芜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种隐秘的欢喜,转瞬即逝,连赵平芜都没反应过来,就消逝了。
“母后,”她说,声音很轻,“赵冉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您有时间在这里问我,不如抓紧时间让人去找那辆失踪的马车。”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你走吧。”
出了偏殿,外头天色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雨。
赵平芜沿着廊下走,步子不疾不徐。雨还没落下来,可空气里已经湿漉漉的了,廊柱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摸上去潮津津的。她走到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忽然停住了。
月洞门旁边的回廊下站着一个人。赵希仁负着手,背对着她,像是专程在此处候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太子今日换了身墨色的常服,腰间束得齐整,可眼下也乌青着,和皇后一样,一夜没睡的模样。他看着赵平芜,目光沉沉,比昨夜在井边时还多了几分审视。
“五妹妹。”他开口,称呼是亲的,语气却不冷不热,“母后找你了?”
“嗯。”
“说了什么?”
“问了些赵冉的事。”赵平芜答,“我照实说了。”
赵希仁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赵平芜,长乐出事那日上午,你在哪里?”
“辞忧阁。春盏可以作证。”
“春盏是你的人。”
赵平芜神色不变:“那太子殿下想让我找谁作证?”
赵希仁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什么,说不上是怀疑还是别的。
阴天的光从廊外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明暗之间,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沉。
“长乐死之前,”他终于开口,“留了一封信。是写给母后的,可在半路被人截了。信没送到皇后手里,落到我这儿来了。”
赵平芜心里一动,面上没露。
“信上写了什么?”
赵希仁没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过来。
赵平芜接过去,展开。
纸上却是空白的!
赵平芜表情不算好看,质问道:“这是何意?”
赵希仁却哈哈大笑,有些玩味的说道:“没什么,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说完,他转过身摆摆手,“我先走了。”
赵平芜心跳如擂鼓,久久才平复下来。
赵冉的死目前还未公布,突厥使团不日就要离京,想必皇帝是想他们离开之后再公布这件事情吧。
左右和赵平芜也没关系,她定了定心,平复了心绪,没再纠结赵希仁的用意。
出了宫门,卫琢已在马车旁等着了。
“你怎么来了?”赵平芜有些意外。
卫琢笑道:“要下雨了,我来接你。”
赵平芜爬上马车,和他并排坐着。
“马车上有伞。”
你不用来的。
轰隆!
雷声响起,闪光下,卫琢神情严肃,担忧的看着赵平芜。
仿佛刚才的那个笑眯眯的人只是个错觉。
他的手在抖。
赵平芜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来送伞的。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柔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第27章 偶遇
两日后, 突厥使团离京。
赵平芜是在午后才听说的。
春盏从外头回来,带了消息,说朱雀大街上仪仗已经过了, 百姓照旧挤在路边看热闹, 突厥人的车马一列列往城外去,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没那么多吹吹打打。
领头的是阿史那隼, 骑一匹黑马,走在使团队伍最前头, 神色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
赵平芜嗯了一声,手上还在逗墨团。
毛球在它眼前晃来晃去,猫的眼睛跟着转, 爪子一扑一扑的。
五月的天气已渐渐热起来了, 微微细雨飘在空中, 给沉闷的气候带来些许凉意。窗子敞着半扇,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到了傍晚,春盏又进来一趟, 这回脸色不大一样。
“殿下,沈辞被抓回来了。”
赵平芜手里的毛球停了。墨团扑了个空,喵喵地朝她叫。她没理, 把毛球轻轻扔到它面前,又揉了几下它的头, 起身去往书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夜。使团前脚走, 后脚林大人的人就在城门口截住了他。”春盏跟在后头, 压着嗓子说,“人已经押进大理寺了。听说他身上搜出了东西,具体是什么,外头还没传出来。”
赵平芜在书房案前坐下来,案上摊着一卷没看完的书,还是前几日翻开的,一直搁着。她伸手把书合上,推到一边,从笔架上取了支细毫,在指尖转了两下。
“林青那边,消息封住了?”
“封住了。对外只说长乐公主是失足落水。太子殿下下了令,大理寺的人不许往外传。沈辞被抓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赵平芜点了点头。她坐在那里,盯着案上那盏冷了的茶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马寺那日碰见的沈辞。
那牌子是求姻缘的。
他去求姻缘。他和赵冉已经是夫妻了,还求什么姻缘?
除非那桩婚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他想要的。
赵平芜又想起宫宴上,沈辞布满伤痕的手臂。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赵冉的死讯已经在今日正式公布了,不日二皇子和四皇子便要回京吊唁。
墨团已经跳上了床,团成一个圆,占了她半张枕头。她没把它拨开,在另一半枕头上躺下去,面朝里。猫的呼噜声细细的,匀匀的,和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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