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情况好了些,卫琢去门口把二人的衣服拿进来。
赵平芜还是没松开他,拉着他的衣角,一直黏在他的身后。
卫琢微微避开些距离,怕赵平芜沾到他身上的呕吐物。
赵平芜皱起眉毛,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些,乌黑的瞳孔木然盯着他。
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我先换身衣服。”
赵平芜松开手,不说话,仍跟在卫琢身后。
卫琢想绕到屏风后面,可赵平芜也跟着他。
卫琢没法,只能在赵平芜面前把外衣换了。
期间,赵平芜一直盯着他,眼神空洞。
卫琢不知道她是在发呆还是在看着他。不就是换身外衣吗,以前在军中经常的事。
卫琢给自己做足了一番心里建设,迅速换好衣物。
而后看了看赵平芜的脚边,方才雨很大,即使卫琢背着她,也还是淋湿了鞋袜和裙边。
“我让春盏进来帮你换衣服?”
卫琢指了指门外问道。
赵平芜摇头,换了一只手,伸手去牵卫琢的手。
她的手心是湿润的,卫琢以为是方才的茶水,想拿出帕子把水擦干。
谁承想这水的颜色竟是红色的。
卫琢拉过她的手,才发现赵平芜的手心早已一片血迹,指甲里也都是。
赵平芜竟生生把自己手心掐破了。
血珠从月牙似的指甲印里渗出来,混着方才溅上的茶水,沿着掌纹蜿蜒,把卫琢的指腹也染红了一片。
第22章 心病
鲜血染红了手掌, 顺着皮肤的纹路往下滴。
自始至终,赵平芜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像是失去了痛感一样。
卫琢察觉到了不对劲, 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强行把赵平芜的脸掰直, 让她直视着自己。
她仍是低垂着眼皮,唇边晕染着一片绯红,是卫琢手上的血水沾上去的。
卫琢强硬了些态度, 怕赵平芜再伤害自己。
“说话。”
赵平芜没理他,缓缓抬起眼皮,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她张开嘴,低头一口咬上了卫琢的虎口。
“嘶——”
她的唇是湿润的,烫得惊人。
先是痒, 而后才慢慢感觉到痛感。
卫琢没动, 如果直接挣脱的话, 赵平芜很容易咬伤自己。
虽然赵平芜没说,但卫琢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应该是想母亲了吧。
卫琢心里有些泛出苦味,这些年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呢。
他掐住赵平芜的下颌,轻轻用力, 迫使她张开嘴。虎口处留下了深深的齿痕,看来要很久才能恢复了。
现在回想起来,公主从昨天开始情绪就有些不对劲。卫琢当时只以为是触景伤情, 有些伤心,现在看来, 公主一直在忍。可她又无处发泄, 最终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作为情绪的出口。
卫琢狠下心,找准穴位,将赵平芜暂时击晕过去。而后轻轻把她放在床榻,起身去让春盏进来帮赵平芜收拾一下。
春盏一进来就被赵平芜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公主躺在床榻上,面色浮白,透着一股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她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到榻边,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伸手去探赵平芜的鼻息。
卫琢叫住她:“没什么大事,只是伤到手了,衣服在旁边,你帮公主清理一下吧。”
卫琢站在走廊下,看着地上雨水形成的水洼,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容。他想起方才赵平芜咬他时的样子,那双眼睛抬起来的一瞬,里面空茫茫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把这里当成了什么?把此刻当成了哪一年?
片刻后,春盏推开门,朝他点了点头。
卫琢进去时,赵平芜已经被安置妥帖,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手也包好了,安静地躺在被褥里,像是从未经历过方才那一场无声的崩溃。只是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净的绯色。
春盏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卫琢在榻边坐下来,垂眼看着赵平芜。她的睫毛很长,阖着眼时覆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睡得并不安稳。他伸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那里还留着他方才掐出的淡红指痕。
他顿了一下,没有收回手,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用拇指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痕迹。
“你到底……”他声音很轻,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没有说完。
窗外起了风,吹动帘幔。赵平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卫琢便抬手,将帘子拉好,挡住了那阵风。
虎口的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就那样坐着。
烛光一点点暗下去,光线昏沉。赵平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也慢慢松开。卫琢这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一点。
风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齿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形状清晰,像是被谁烙上去的。
卫琢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把窗子合上,回身去桌前坐下,就着一盏冷茶,守到天亮。
赵平芜又做噩梦了,梦中发生的事情转瞬即逝,一醒来就忘记了方才梦中发生的事情,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仍萦绕在心头,久久散不去。
赵平芜清楚记得昨夜的事情,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郁闷得厉害,恨意滔天,可又无处可发泄,只能任由情绪控制自己。之前几次她会偷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饿上好几天,饿到没有力气伤害自己。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的时候她都怀疑自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可偏偏第二天自己又会恢复意识。
“早。”
卫琢趴在她的床边,见她醒了,笑着对她说道。
清晨的阳光正好他的身上,给他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他像是刚洗漱完,身上是淡淡的皂角香,一双眼睛清透如水,正专心看着赵平芜。
赵平芜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翕动了一下。卫琢顺手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一杯水,递到她嘴边,杯沿贴着下唇,温度刚好,是温的。
她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再喝点。”卫琢没动,杯子还举着。
赵平芜又喝了两口,才别开脸。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一直在这?”
“没有。”卫琢把杯子放回去,语气随意,“刚过来。”
他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赵平芜也没力气拆穿他。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透出一点淡褐色的药痕。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了一下拳。纱布绷紧,伤口被牵扯,传来一阵闷钝的痛。
她没松手,反而又攥紧了一些。
卫琢伸手按住了她的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松开。“别跟自己过不去。”
赵平芜没挣,也没应声。她的目光越过卫琢的肩,落在窗纸上。阳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外面隐约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
“昨天……”她开口,又顿住。
“都过去了。”卫琢打断她的话,主动跳过这个话题。
有那么一瞬,赵平芜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可嘴巴却像是被胶水粘住,蹦不出一个字。
“嗯。”最终,赵平芜只简单回应,默契的不再提昨日的事情。
“今日放晴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卫琢问。
赵平芜想了想,没拒绝。
她只穿了素白的中衣,刚想起身,卫琢就先一步跳起来,面色绯红,结巴道:“我在门外等你。”
赵平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他忽然害羞什么。
她挑了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又取了件薄薄的月白比甲罩在外面。春盏不在,应该是看卫琢在就没过来。
赵平芜坐在镜前,看着满桌的胭脂水粉有些犯难,不知道如何使用。
卫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在门外轻敲两声,带着送餐的小厮进来。
“我帮你?”
卫琢指了指赵平芜手上的梳子,主动提出。
赵平芜有些迟疑,卫琢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编发髻的样子。
“……好”赵平芜还是把梳子给了卫琢,闭上眼,希望不要太奇怪。
卫琢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从发根顺到发尾,梳齿划过头皮时几乎感觉不到拉扯。赵平芜闭着眼,肩背起初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他身上的皂角香很近,混着外面带进来的晨露气息,让她有些恍惚。
他最终只拢了一个最简单的低髻,用一根素簪别住,歪歪斜斜的,像随时要散。赵平芜看着镜子里那个歪髻,沉默了两息,随意摇了摇头,长发又重新散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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