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太打量着骆如初,只见她亭亭玉立,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周正,干净温婉,已经长成大姑娘。
哪怕衣裳普普通通,可如水沉静的钟灵毓秀的气质,谁能想象得到她妈妈是女佣。
“公馆长大的姑娘会写一手好文章,这是咱们许公馆的体面。”
表太太把话茬接过去,也夸了一通,骆如初被夸得小脸通红。
本来应该一进来就拜年,可说笑一通之后,骆如初才给许先生、许太太、表太太、表姑爷,表舅爷拜年,除了大少爷跟翁言竹,也许有的少爷小姐没有起床。
骆如初拿到了十块钱压岁钱,还有两叠丝绸布料,当初同意五岁的原主留在许公馆的许太太看上去就慈眉善目:“丝绸给你做旗袍,是表太太挑的,她说你穿浅绿色的好看。”
许先生做丝绸生意,家里丝绸多得是,可考虑到女高中生正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并未多给。
骆如初每年都有压岁钱,佣人们有十块钱赏钱,她有十块钱压岁钱。
可她没想到还能拿到衣料,衣料很高级,光滑泛着柔和的光芒,骆如初接过来,感觉手掌接触到的像温润的玉,致谢:“多谢太太。”
这时许先生才开口:“如初写小说需要查资料吧,听说你经常往图书馆跑,书房里的书平时看得人不多,你都可以看。”
拿到丝绸衣料骆如初还不奇怪,可现在得到看书许可她觉得意外。
书房能顶上几间佣人房那么大,挨墙摆放的红木书架里的书基本上都是摆设,那些精装书可能太过专业,表太太、表小姐们并不怎么看。
而且听说许先生有收集书籍的爱好,哪怕他不看,可也不愿让人动他的书。
“听说您很珍惜那些书。”骆如初回答。
许先生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又有跟丝绸打交道熏陶出来的儒雅,摆摆手说:“着也是放着,有人能用到更好。”
翁岩竹开玩笑说:“大舅你这不是偏心吗,我平时要看你的书还得跟你请示。”
许先生说:“你要是真好好看,我能不让你看嘛,谁让你把书放得自己找不到地方。”
骆如初接受下了这番好意,这个年代好多人没文化的原因是他们没读过书,也接触不到书籍。
能上学,有书读的人手里掌握着文化知识。
可以看公馆的藏书,也许可以减少去图书馆的次数。
又是一番致谢并保证不会损坏图书,一定会保证原样,骆如初才回自己房间,已经到了早饭时间。
她找了块包袱皮把衣料包好,妥帖地收进木箱,打算开春做身旗袍。
她乐于尝试新鲜事物,想尝试穿旗袍是什么感觉。
——
骆莲枝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可晚上回房,还是在赶制骆如初的毛呢外套。
得知闺女要去大饭店吃饭,还要去看话剧,她以前经常跟太太们出去见过世面,知道这些地方高级,想让闺女穿得体面些。
骆如初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溜达过去说:“妈,不用急着赶制衣裳,我穿棉袄就行,还是早点睡吧。”
骆莲枝熬得眼睛通红,可是精神好得很:“很快就能缝完了,你是跟姜文怡一块去吗?”
她缝制的手艺极好,灰色的线隐在毛呢中,跟布料浑然一体。
“我是跟男的一起去。”骆如初实话实说。
“是跟你们班那个跟你还有姜文怡关系都很好的男生一起去?”骆莲枝问。
她觉得自己没能力,不干涉闺女,但还是要问一下。
骆如初笑道:“不是,是跟工厂的人一起去,我要积累点写作素材。”
听说跟写小说相关,骆莲枝特别放心:“去吧,多见见世面,总闷在屋里也不行。”
隔着厚厚的布,骆莲枝用黄铜熨斗把衣服烫好,做工精细挺括的毛呢上衣出现在面前。
骆莲枝小心地拿着新衣裳:“你试试,里面套毛衣应该不冷。”
骆如初试了试,刚好套毛衣穿,略微宽松,长度刚好能遮住屁股,她很满意地说:“妈,你的手艺不比老裁缝差。”
她们用了不到十块钱,最终的成品衣服不比几十块钱的差。
听闺女夸奖,骆莲枝很欣慰,在她眼里,闺女品貌才华俱佳,是世界上最好的闺女。
初三上午十点多,宋全来接骆如初,车子驶出弄堂,朝大西洋饭店的方向驶去。
第41章
街道上人来人往, 店铺门口悬挂着灯笼,百货大楼门口被布置得五彩缤纷,时髦的女郎穿着皮草跟皮靴坐在黄包车上, 举着糖人的小孩在路边跑过。
这场景比骆如初想象得热闹得多, 边看向车窗外, 骆如初边问:“过年去看话剧的人多吗?”
坐在副驾的宋全回答:“很多,不只是看话剧,听戏的,看电影的人都很多, 票都很难买,不过宋总的票是别人送的。”
等骆如初赶到大西洋饭店, 见宋载周比她到得早,就坐在靠窗隔段出来的安静位置, 手边放着杯茶。
大概是一点空档时间都不想浪费, 他正在翻看什么文件, 浓密黑发丝毫不乱,低垂的脸庞格外沉静, 侧脸的暗影让五官显得非常立体。
“宋总。”骆如初走过去打招呼。
宋载周抬头, 立刻把所有纸张摞好,站起身来嗓音清润:“如初。”
说着, 很绅士地走到另一侧, 帮忙把椅子拉开。
他站在骆如初身边, 身高依旧具有压迫性优势, 不过周身的气场和缓了许多。
骆如初还是头一次听他叫名字, 嗓音悦耳,让她接受良好。
宋全迅速把文件收好皮包,拎着皮包走了出去。
等制服浆烫得笔挺的服务生拿来菜单, 骆如初点了金必多浓汤,金华火腿,白汁鲑鱼,纸包鸡跟火烧冰淇淋,这家店是中餐西吃的吃法,菜单也是中文的,骆如初也不想抠抠搜搜的。
她把菜单递过去:“你点,菜我们都可以分享吧。”
宋载周点头:“好,一起吃。”
他觉得骆如初这样大方不做作挺好,跟她相处可能是他最能放松的时候,不需要揣摩别人的意图,不需要去判断弦外之音,不怕被算计,不怕掉入陷阱。
宋载周点了也点了份金必多浓汤,蛤蜊烙、炸猪排跟苹果派。
等上菜的工夫,宋载周递过来一个精致丝绒盒子:“年华日化厂的职工都发了奖金,从工厂负责人到普通工人都有,你也有份,是块浪琴手表,感谢你给提的建议。”
在这个年代,能给工人发奖金的工厂可不多,骆如初觉得这位实业家还挺有良心,惊喜道:“还有我的份?不用给我发这么多这么多奖金吧。”
宋载周把盒子递到她手边说:“只是基本款。”
骆如初把丝绒盒子接了过来,打开,拿出那块精致女表,虽说是基本款,可是表盘晶亮,钢制表盘跟表带做工精细。
宋载周嗓音温和:“表带已经调过长短,你戴着不合适的还我再调。”
骆如初挽起袖口,把手表戴在右手腕上,调整过的表带长度刚好合适。
“很合适,可是我没有礼物给你。”骆如初说,她想这应该是送给她的新年礼物,她没给宋载周新年礼物不说,就是真想送他礼物也会很犯难。
算了,没有礼物就没有吧,考虑这个比构思小说还难。
宋载周唇角微弯:“这是给你发的奖金,你也要给我发奖金?”
新手表已经体贴地上好了发条,调好了时间,骆如初觉得对方可真细心,笑道:“好吧,等我有了实力再给宋总发。”
宋载周的视线从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移开:“好,你一定会有这个实力。”
火烧冰淇淋是最后端上来的,盘子里堆着高高的小雪山,盘子周围浇了一圈朗姆酒,点燃,蓝色的火苗就蹿了起来,映着骆如初清透的眼睛。
倒是很有氛围感,等火焰熄灭,骆如初用勺子舀着冰淇淋,分到两人的盘子里。
外面的蛋白霜是温的,里面的冰淇淋是凉的,凉丝丝,甜滋滋。
宋载周对冰淇淋没什么兴趣,可还是把骆如初分给他的吃完,甚至还吃了第二盘。
等结账时,宋载周忽然有点心疼骆如初花出去的八块多钱,在他父母双双去世,被宋季鸾接回宋家之前,也有过穷困潦倒的日子。
那么得多请她吃几顿饭,把她花出去的钱补回来。
不过想到她要写一千七百字,写满四五张稿纸才能请他吃饭,不知道是写得很顺畅还是卡文抓狂,又觉得好笑,很想看她写小说的样子,这样想着,连嘴角都扬起来。
他有礼券,可以用礼券来结账,可看骆如初很认真地请他吃饭,他并没有把礼券拿出来。
俩人正并肩往外走,刚好骆如初转头,头微微仰起,看到宋载周扬起来的嘴角。
“有什么好笑的?”骆如初问。
突然心情愉快,那不是莫名其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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