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传奇女作家_雨中花慢【完结】(106)

  宋载周手上拿着的可不是文件表格之类的,而是本侦探杂志,他惜字如金:“讲。”

  厂长把视线从杂志上移开,恭敬开口:“宋总,生活无着的女工会有较重的家庭负担,可能会迟到早退旷工,甚至家属还会闹事,另外可能还会涉及到怀孕哺乳,这样的女工人数多了,会对工厂的生产造成一定压力。”

  宋载周言简意赅地开口:“生产的问题你来解决,我要求在用工上对生活无着的女性做倾斜,但生产不能耽误。”

  厂长觉得棘手,但也不至于不能解决,但宋总一项说一不二,他的决定毫无商量余地,于是连连答应:“好的,宋总,我来安排,保证不耽误生产。”

  第62章

  骆如初一定是自带流量体质, 她根本就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的讨论。

  讨论的时候,不可能略过烧纸疑云,小说名字在报刊上频频出现, 让这篇小说有空前的热度。

  她就想做个畅销小说家, 在写烧纸疑云的时候,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的作案动机要么有精神问题,有心理障碍,反社会人格等等,有点社会性对小说来说更好看。

  后世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兴起, 大概就是话题性更强,探讨人性, 更像讲故事。

  骆如初的每篇侦探小说都要有记忆点,这篇烧纸疑云案件设计上没有特别之处, 她自然是希望在犯罪动机上能给人留下印象。

  就像在穿越前她写侦探小说会涉及到家暴一样, 她只是涉及这个现象, 并未想振臂一呼发人深省。

  后世很多涉及家暴的小说并没有什么热度,可能是写的人太多。

  再说, 她一直认为写小说就是写情绪, 生气也是种情绪,烧纸疑云做到了, 成功激发起读者的生气、同情、惋惜情绪, 不至于看小说看个寂寞。

  至于引发大规模的思考, 为某些人发声, 以后也许她会去做, 但目前是她还未想过的。

  她只是为了让小说更好看,起码得合格。

  她更希望自己是畅销小说家,不是话题人物。

  她现在寄居在许家这棵大树下, 只想多挣点钱,暂时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能力。

  饮水社的小规模聚会上,何思久他们在一块儿看骆如初的小说。

  之前骆如初写的沪声赋已经让他们刮目相看,那篇散文要文采有文采,要思想有思想,很体面地对论战中攻击她的人进行了反击。

  可他们再次感到震撼,骆如初写侦探小说,居然写出了社会话题。

  王问礼感慨道:“骆如初非常有思想,有见地,我们低估她了,如果把她的作品调换下发表顺序,说不定不会有论战,当时我们匆匆忙忙攻击初出茅庐的新人,显得很没风度。”

  虞岳荪完全赞同:“以前不是没有人抨击过卖儿鬻女,可都淹没在杂文评论中,没有多大音量,现在一篇侦探小说吸引来这么多关注跟讨论,这说明骆如初有两下子,我自愧不如。”

  “可能这就是女作家的优势吧,她对苦难中的女性观察更敏锐,有天然的同情。”

  何思久已经按捺不住:“我也要写篇文章,从经济压迫、女性地位跟家庭伦理方面抨击卖女儿。”

  ——

  胡来喜走在街上,她整个人了无生机,脚步拖沓,嘴唇苍白,凉风从袖口、脚腕处往里钻,身体一片冰冷,连血液似乎都是凝固的。

  她很希望就这样走着走着就无痛死掉,她已经坚持不下去,就在这一两天,她想自我了断。

  可是她害怕。

  父亲伤害的话语言犹在耳。

  “你挣不来钱,我跟你弟弟怎么活啊。”

  “洗衣服能挣几个钱,你可以去卖啊。”

  “你怎么不去卖啊。”

  她本来靠洗衣服挣钱,挨家挨户收衣服,洗干净晾干叠好,再送回去。

  可父亲一直在耳边嘲讽,洗衣服挣不了钱,你怎么不去卖啊。

  她去卖了,从此坠入无休止的深渊。

  现在她很麻木,不知道怎么就从洗衣服挣钱堕落到靠卖挣钱。

  她面对的是恶心、肮脏,面对各种折辱,钱都被父亲拿走,用来喝酒、赌钱、闲逛。

  凉风跟闲聊声一起灌入耳朵,本来她是不在意的,可她好像听到了卖女儿、凶手、都杀了的字样。

  她停下来,用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各种议论声。

  有人说:“这些卖闺女的都该死,真是活该啊。”

  “凶手杀人,是为闺女报酬,她闺女死得好可怜啊。”

  看到他们在看小说,她也想过去看看。

  她一走近,就有各种异样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有大娘同情的眼神,有贪婪男人想到不花钱占点便宜的眼神,更多的是嫌弃。

  反正她都要死了,这些眼神对她已经造不成任何伤害。

  胡来喜把小说拿了起来,她认识一些字,都是自学的,读得磕磕绊绊,哪怕没有前三章,读得又囫囵吞枣,她还是读懂了一部分。

  她放下杂志,在各色眼神中浑浑噩噩地离去。

  一回到家,父亲就匆匆赶回来,浑身酒气,把她挣来的一块钱搜刮走,还嫌少,让她再去接两个客人。

  “做买卖的人钱多,别人都能接到出手阔绰的客人,你怎么就不行?” 父亲手里捏着钱,觑视着她,翻了个白眼,酒气喷到她脸上。

  胡来喜双手冰凉,垂在身侧,不住地抖。

  她忽然决定支棱一次,她抬了抬手,感觉很吃力,终于在父亲拿钱迈出门槛时,她冲了上次,扬起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

  迅疾的风掠过。

  啪地一声脆响,胡四被打了个嘴斜眼歪。

  “你想要花钱你就去卖啊,胡四你怎么不去卖啊。”

  “你要想养你儿子你就去卖!”

  “你是死人吗,凭什么让我养着!”

  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多日所受的屈辱、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发泄出来。

  胡四被打懵了,用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脑子被酒精控制一片混沌的他不只该如何反应。

  胡来喜等着父亲来打她,准备拼个你死我活,可是胡四并没有冲上来,他只咕哝了一声疯了,便把钱揣在兜里,死了。

  这两天她并没有去卖,等着胡四打骂,可她发现胡四就是个窝里横,而且欺软怕硬,她硬气起来,胡四倒是不来招惹她。

  麻木地走在街上,胡来喜又听说年华日化厂在招工,她知道年华牌日化产品平价且好用,可她也买不起,招工这种好事也轮不到她。

  闲聊声又陆陆续续地传入耳朵:“你说稀奇不,这次招工只招家庭条件特别差的女工,给条件差的提供工作,条件好的还不收呢。”

  胡来喜不信。

  有时候她会走到工厂门口,看着出入的工人们,看他们有正经工作,能拿工资,满心羡慕。

  听年华日化厂招工的说法听得多了,她想要去碰碰运气。

  招工处就设在工厂门口,一些来参加招工的人从穿着上就能看出很困难,可胡来喜还是很自卑。

  之前她已经不在乎各种如刀般锋利的眼神,可现在她想当个女工时,却感觉到了卑微跟羞耻,她感觉所有来招工的人都比她体面。

  等轮到她,她低着头,声如蚊呐:“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负责招工的也是位女士,见她满脸通红,有口难开的模样,朝里屋指了指:“去那边说。”

  屋里接待她的也是女士,只有她们两人,她才没那么难堪,说了她的处境,说了家庭情况。

  没有遭到任何鄙视,女士很温和地跟她说:“你可以来当女工。”

  胡来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都沦落到去卖了,可对方平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探究,而是同意她当女工。

  从来没有人给予她这么大的帮助。

  短暂地大脑空白之后,她谨小慎微地说:“可是我除了洗衣做饭,没有别的技能。”

  女士很平和地说:“我们会安排培训,只要你肯花心思,你会成为合格女工。”

  胡来喜觉得天都亮了,没有难堪,没有羞辱,根本就不敢想,她居然可以到年华日化厂当女工。

  从大门跟围墙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家大厂,她居然能到大厂当女工。

  她也可以拿工资!

  从屋里出来,胡来喜还从附近徘徊了很久,她始终不敢相信她能进厂。

  ——

  新闻报社。

  女记者傅梅修跑到了副刊编辑室,见到庄作舟就说:“你们看到了没有,骆如初写了侦探小说,涉及到了卖女儿,现在热度跟讨论度特别高。”

  庄作周回答:“我当然知道,副刊收到了大量投稿,不少是作家作品,副刊专门把这些文章集中到一块儿,临时开了个特别栏目。”

  傅梅修毫不遮掩地说:“当时论战,我觉得这些作家攻击骆如初的言情小说,她并不无辜,小说有那么高的热度纯粹是巧合,可我从她的侦探小说里看出了她的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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