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载周:“……”
骆如初要请爷爷吃饭,他要请骆如初看电影,大意了,应该分开,不该安排在同一天。
船泊在江面上,整条船就是逸江楼饭店,边往船上走,骆如初跟宋季鸾在前面走,俩人在聊古玩市场的假货,聊得眉开眼笑。
宋载周觉得自己像个跟班。
骆如初订过包间,等他们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骆小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给你留的是最好的包间,三位请。”
骆如初选择这家饭店还有一个原因,掌柜的对她特别热情,给她留视野最好的包间,还说要是有四腮鲈鱼的话,一定给她留。
爷孙俩万年不变穿西装,冬季在外面套毛呢大衣,搞得骆如初像商务宴请。
掌柜的也能看出这两位气势不俗,等他们进包间落座,端来了茶水,说茶水他请,还说:“四腮鲈鱼特意给你留的,鮰鱼也有,怎么吃?”
骆如初问:“爷爷,你想怎么吃?”
四腮鲈鱼在顶级大作家的作品中经常见到,据说产量极少。
骆如初看前辈大作家作品,记住的都是吃。
宋季鸾什么没吃过,胃口不怎么好,说:“就按你们最拿手的做法就行。”
自从被宋载周夺权,他干什么都没兴致,遇到骆如初,才找到了点乐趣。
掌柜的见客人们没特别要求,便说:“那就做鸡清汤汆鲈鱼,还有我们店的招牌红烧鮰鱼,年根底下的江鳗最肥,再来个冰糖蒜子烧姜鳗,还有解腻的香菇扒菜心,火腿萝卜汤,怎样?”
骆如初知道宋季鸾更喜欢清淡,于是说再来个虾子冬笋。
一直都是骆如初跟爷爷说话,宋载周没什么存在感,可等到饭菜上桌就不一样了,只见他低着头,仔细地挑着鲈鱼里的肉。
暖黄的灯光照亮他的额头,手指修长,握着筷子,很耐心地把很难看见的刺一根根挑出来。
鲈鱼个头小,刺藏在肉里,他把刺挑出来,又把碟子端到骆如初面前:“可能还有刺,慢点吃。”
骆如初有点意外,一抬头,刚好对上宋载周俊美的脸,深邃的眼黑如星辰,她把坛子往自己面前移,笑道:“多谢宋总。”
骆如初夹了一大筷子鮰鱼给宋载周:“鮰鱼好,肉厚刺少。”
宋季鸾掀起眼皮:“……”
从来没看见过宋载周给谁挑鱼刺!
这是骆如初的小棉袄?
他很看不惯地说:“你快自己吃吧,骆如初不会挑刺吗?”
骆如初赶紧也给宋季鸾夹了块鳗鱼,说:“爷爷你尝尝这个鳗鱼,也是肉厚刺少。”
吃过晚饭,池子开到明光大戏院,在这个年代,很多影剧院既放电影,也演喜剧跟话剧。
明光大戏院现在最红火的电影是乱世佳人,电影一般都是晚上上演,来的人极多。
不过等他们进了二楼包间,就很安静。
爷孙俩不说话,骆如初也不用费劲心思活跃气氛。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电影放了接近四个小时,还有中场休息,七点钟电影开场,电影放到十一点多。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代的人睡觉都比较早,这看完电影都十一点多了。
车子又驶回弄堂,宋季鸾拿了个锦盒,打开,让骆如初看:“爷爷要送给你一个大糖果。”
骆如初拿起那块糖果,手感温润,光滑,微凉,沉甸甸的。
“这是石头吧。”骆如初问。
外观看起来特别像糖果,还是很好吃的糖果。
宋季鸾眉眼柔和:“给你刻印章用,能刻四个印章。”
宋载周转身往后看,这一晚上他真的没有任何存在感。
以后绝对不跟爷爷一起出来!
“爷爷再见,宋总再见。”骆如初手里拿着锦盒,跟他们摆手。
宋载周看着她进门,才让车子离开。
路上,宋季鸾靠着椅背休息:“你们早点结婚吧,省得骆如初寄人篱下。”
宋载周深以为然,难道爷孙俩暂时达成共识。
不过很快宋季鸾又打破共识:“你这也太差劲了吧,你就真追不上人家姑娘?”
宋载周:“……”
骆莲枝就坐在门口里面打瞌睡,有时候觉得冷了就站起来走两步。
见骆如初回来,边关门边说:“电影放到这么晚?”
闺女不回来,她睡不着,必须得看到闺女才安心。
骆如点头:“我也没想到电影会放到十一点多,妈,快去睡吧。”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骆莲枝跺了跺脚说。
回到自己房间,骆如初先喝了点热水,打开那个锦盒看石头。
深黄色,像块琥珀,看上去就很温润,有玉的质感,肉眼看不到任何瑕疵,规规整整的一块儿。
骆如初知道石头的个头越大越值钱,分成小块价值会大大降低,她不会拿着这块石头去做印章。
等有空她去古玩市场转转,分辨一下这块石头的品种。
她想也许是块田黄石。
——
这个新年跟去年过得差不多,许家夫妇仍然带太太小姐们回来过年,骆如初跟他们交集不多,仍拿到了十块钱压岁钱跟两块丝绸布料。
都是最高级的丝绸,一块藕荷色,一件蓝绿色,冬日里,手指摸上去带着微微暖意,散发着温润光泽。
“嫂子你看,如初这气质是不是越来越好,咦,你的旗袍不是做好了嘛,怎么没见你穿?”许慧安问。
骆如初答道:“早就做好了,我很喜欢,就是我发现穿上旗袍就不得不装淑女,行为举止都拘束,等我需要当个淑女我就穿。”
太太小姐们都穿的棉旗袍,相当于把所有爱穿旗袍的女士都夸了一遍。
她平时穿件衬衣,外搭毛衣,再穿件长裙不是更舒适自在吗。
许太太笑道:“你是才女,也是淑女,行为举止已经足够端庄,你在许公馆长大,看着你有才气,有教养,我们脸上有光。”
骆如初谦虚道:“多谢太太夸奖。”
许太太又说:“你不写小说的时候,就来这边坐坐,我们也想跟才女多聊聊。”
几位少爷小姐都跟骆如初预定了新书的签字版,翁岩竹问道:“我跟人打听过,若等闲这个笔名也是你的,你居然也写侦探小说。”
许慧安惊讶道:“若等闲是骆如初?我也在看若等闲的小说,烧纸疑云啥时候出结局?看连载侦探小说真是让人着急!”
骆如初点头:“对,这个笔名也是我的,侦探小说都用这个笔名,还有两期,第四期就出结局。”
——
骆如初跑了好几趟,孟殿选都不在画馆,他算是刻意躲避,这些天都在茶馆,避免遇到骆如初。
见不到人影,骆如初跟伙计说:“我姓骆,你告诉孟先生,我找他,我下次来他最好是在这家画馆!”
伙计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很想知道如果孟殿选不在会怎样,问道:“骆小姐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下周日下午来。”骆如初说。
下个周日,骆如初才在云间斋看到孟殿选。
孟殿选知道躲不过,便不再躲。
他躲避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怕麻烦,怕人扰乱他平静富足的生活,怕他的好名声会被败坏。
他开茶庄,好茶自然是不缺,见骆如初进来,神色如常地招呼伙计:“请骆小姐坐,泡狮峰龙井。”
好像在招待寻常客人。
可孟殿选经过观察,确认骆如初已经知道他姓甚名谁,要不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
该来的终究会来。
店伙计连忙伸出手臂示意说:“骆小姐请坐,我这就泡最好的龙井。”
茶香飘散到骆如初鼻端,店铺内没有别的客人,非常安静。
骆如初浅浅啜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跟一位女士聊天,得知孟先生原来是位故人,以前我以为孟先生死了,确实,这些年孟先生就跟死了一样。”
孟殿选不动声色,只微微皱了皱眉。
骆莲枝怎么养的孩子,说话很难听啊。
骆如初继续往下说:“孟先生看我是否有故人之姿?”
店伙计假装在整理扇面,其实支棱着耳朵在听。
孟殿选把伙计支开,店里只有他们两人,孟殿选直接开口:“你妈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骆如初嗤笑:“我妈说不要恨孟先生,不是担心我报复,是不希望我带着心理负担跟恨意成长。”
孟殿选平静地开口:“我当时给你妈钱,你妈穷且有骨气,硬气,一分钱都不肯要。”
骆如初反问:“怎么,能要你的钱吗,你吃软饭,也带着我妈跟我一起吃软饭?”
孟殿选眉头皱得更紧,忽然觉得骆如初伶牙俐齿很难应付,不得不解释说当时太穷,分开寻找出路是更好的选择。
见他说得理直气壮,毫无羞赧愧色,毫无反思之意,骆如初惊讶于此人强大的自洽能力跟心理素质,嘲讽道:“难得有人把抛妻弃女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不愧是科举世家出身,就是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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