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不知这宫中宴会,是个什么章程?”
......
两日后,天宫夜宴。
穹顶缀满明珠,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宴席呈环形布置,中央是一方白玉圆台,台面莹莹生光,将台上景象清晰映照到每一处。
众人陆续入席,男女混杂,修为均在筑基至金丹之间,个个华服盛装,珠翠环绕。
灵远被引至最末的座次,目光环视一圈,心头浮起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此处还真像是某个权贵的后苑,众人争奇斗艳的衣饰、矫揉造作的姿态,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违和感。
她望向上首,那里坐着一位筑基中期的男修。他面容生得极艳,眼眸狭长,上挑的眼尾处点着朱砂,身上穿了件碧色锦袍,袍角袖口缀满珠玉,整个人看上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精,
这只孔雀精修为并不突出,却能坐在上首,难道是因为最得清漓宠爱?
灵远在观察莫蝉衣的同时,莫蝉衣也在打量着这批新人。
他目光懒懒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到灵远脸上,微勾起唇。
“既然入了仙宫,大家都是一家人,按老规矩,请新人先登台献艺吧。”
第一位出场是个男修,名叫玄微,他怀抱一张古琴走到玉台中央,指尖拂过琴弦,泠泠清音流淌而出。
他弹奏了一首《破障清心曲》,曲调空灵悠远,闻之让人心绪宁静。
前五座次的夫人各自递出一块玉牌,侍女收拢后,扬声宣告结果:“音律失于匠气,下品。”
灵远微挑起眉,如此意境高远的曲子,竟然只得下品?
第二位登场的是宋缘,她娉娉婷婷地走到圆台中央,倾身一舞,裙裾如云,顾盼生辉。
侍女宣告结果:“霓裳虽美,惜无新意,中品。”
轮到灵远,她起身走到玉台,略作沉吟,拔剑舞了一段剑招,招式毫无花巧,皆是最为直接的杀招,
侍女道:“招式拙朴,下品。”
最后登场的一位赤膊大汉,名叫王禹,他显然不善此道,硬着头皮打了一套刚猛的拳法,震得案上玉碟叮当乱跳。
侍女一改委婉的风格,毫不客气地扔出四个字:“莽夫!下品!”
灵远默然。在座皆是修士,斗法搏命乃是家常便饭,何来莽夫之说?这里的评判标准着实令人费解。
新人表演完毕,其余人陆续登台。一时间,歌声曼妙者宛若云外天音,舞姿翩跹者恰似惊鸿照影,种种技艺精巧绝妙,直教人目眩神迷。
莫婵衣最后登台,他如一片碧羽落在玉台中央,手中执剑,也舞了一段,姿态风流写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舞至酣畅处,他眸光流转,恰与灵远四目相对,眼尾一挑,若有似无地朝她抛来一记媚眼。
灵远:“.......?”
随着莫蝉衣收剑,宴席接近尾声。他曼声宣布:“此番竞艺,得谒神君者,为叶仙子。”
他顿了顿,眼眸似笑非笑地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暂居下品者也不必气馁,来日方长。”
.......
献艺的评定分为上中下三个等阶,每次夜宴均会评出三个下品,被他们几个新来的包圆了。
灵远本以为评为下品会招致什么严酷的惩罚,结果只是被众人孤立而已,众人一见着他们就绕着走,平日的花宴诗会也不会送来请帖,仅此而已。
怎么感觉这么幼稚?
灵远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反倒清静。仙宫里真正消磨人意志的,是无法修炼,对于将修行视为本能的修士来说,这种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酷刑。
不过三五日功夫,便有人坐不住了,玄微登门拜访。
“灵道友,我们几个是持有玉佩最多的,结果进了这仙宫,既无机缘,也无法修炼,整日无所事事,还不如外面的人,可以凭玉佩搜寻宝物。”
灵远安抚道:“玄微道友稍安勿躁,此处蹊跷甚多,我们初来乍到,不妨再多观察些时日。”
玄微连连摇头:“我已暗中探查过,仙宫周遭布满禁制,将我们牢牢关在里面,眼下除了面见神君,再没有其他办法能够离开。”
灵远颔首,上古秘境,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玄微见她没什么反应,语气急了些:“灵仙子,仙宫的规则十分简单,几乎毫无破绽。留在这里不过是蹉跎光阴,你我难道要坐以待毙,在这里耗尽寿元?”
灵远问:“道友可有什么计划?”
玄微被问得一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灵远心中了然,他这是对无法修炼产生了负罪感,非要找点事做,来缓解内心的焦灼。
修炼本就是逆水行舟,分秒必争,越是勤勉自律的修士,越无法容忍自己虚度光阴。她从前也是如此,不过在无尽狱关了五年后,再想不开的,也想开了。
她看向玄微,平和道:“玄微道友,急也无用,人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
.......
宋缘的舞蹈得了中品,接连参加了数次诗宴。
她发现这群人当真只是吟诗作对,赏花品茗,从来不提与秘境相关之事。
她刻意接近了一位名叫王文州的男修,趁着气氛融洽,不动声色地打探:“王师兄,你说神君将我等困于此地,有何深意?”
王文州闻言,神色莫名地看了她片刻,而后摇头一叹:“待你见过神君,便会知晓了。”
这通故弄玄虚的回答,分明是搪塞她,宋缘心中暗恼,面上露出几分娇怯:“缘儿舞艺粗陋,远不及师兄,怕是无缘得见神君。”
王文州最喜舞蹈,一听此言果然兴致盎然,笑道:“阿缘何必妄自菲薄?你身段柔韧,极有天赋,只要勤加练习,定能脱颖而出。不如每日到水榭来,随我一同习练,如何?”
宋缘自是应下。
待席宴散去,她独自走回住处,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心中愈发觉得古怪。
王文州分明是个剑修,不想着寻觅机缘,反倒对歌舞之道如此狂热,真是怪异。
第二日,宋缘准时出现在水榭中,王文州热情地指点她舞步,精益求精。
宋缘耐着性子开始练习,越是深入,越觉得灰心。王文州这些人困于仙宫已久,整日钻研歌舞技艺,她若想后来居上,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超乎想象。
歌舞只为怡情。她身为修士,哪来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些事上?
.......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转眼来到第二次评定夜宴。
四位新人的等次依旧——宋缘中品,玄微下品,王禹下品,灵远下品。
内心期盼的新变化,并没有出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时光在重复的宴会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过了半年。此间的规则如此简单——献艺、评比、推举出能面见神君的人。
除了遵循,似乎再无其他破局之法,连王禹这般粗豪的体修,都开始尝试学习雅艺,奈何实在缺乏天赋,进展甚微。
玄微则陷入了另一种困境,他身为天音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在音律上的造诣毋庸置疑,可此地偏爱浮华花哨的乐曲,与他秉承的清正雅音全然相悖。
一个秘境,没有寻得机缘也就罢了,偏还要日日枯坐,白白虚掷光阴。
第七次夜宴前夕,玄微终于去见了莫蝉衣。
那个艳如孔雀的男修,正对着铜镜描眉,看见来人,微挑起眉:“玄微道友有何贵干?”
玄微沉默片刻,问:“我想请教如何才能面见神君。”
莫蝉衣放下眉笔,转身看着玄微,良久,轻轻笑了。
“玄微道友,你能问出这句话,便已经......”
......
夜幕低低垂落,仙宫华灯初上,第七次评定夜宴准时开始。
穹顶的明珠绽放着同样的光华,照着台下人死水般沉寂的面庞。
半年了,同样的夜宴,同样的规则,同样的评定,即便是灵远这些新人,都有些厌倦了,更何况是已在这里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莫蝉衣。
他依旧一身华美锦袍,身上缀满珠玉,这身打扮,初见时觉得张扬,看得久了,便能品出其中的暮气,像一朵开得太久的花,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干枯的浓艳。
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他很难不厌倦这一切,可今日却有些不同。
他慵懒开口:“夜宴开始,请玄微道友登台献艺。”
玄微缓缓走到台中央,怀中紧抱着跟随他多年的古琴。
他将琴横于膝上,指尖空悬,迟迟没有落下。
停顿足有三息。
然后铮然一声,玄微动了。
他拨动琴弦,华丽的乐曲倾泻而出,如珠玉乱溅,春潮涌动,直勾起人心底最缠绵悱恻的情感。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随着节拍轻轻叩指,有人闭上双眼细细品味。
灵远静静看着台上奏乐的玄微,过了今日,妄宇天墟就要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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