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鹤月顺势道:“我要搬来不周山。”
见她满脸惊愕,他不紧不慢道:“神君已经躲了我大半个月,连个回音都没有,我等不了。”
灵远无可奈何,昆仑一脉的功法,确需以元阳元阴为基,她稀里糊涂地就毁了他的修行根基,实在难辞其咎。
沉默良久,她终是垂下眼:“......好吧。”
......
自此,不周山上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清晨,秦鹤月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灵粥,敲开了书房的门。
灵远正坐在案前参读玉简,见他进来,微蹙起眉。
秦鹤月将碗放在案台上:“神君终日清修,难免枯燥,这碗粥以千年灵米文火慢熬,清甜养气,神君不妨一尝。”
灵远冷淡道:“本君已辟谷多年,不劳紫君费心。”
秦鹤月神色不变,不紧不慢道:“花谷之中,我看神君体力不支,确实需要好生调养。”
灵远倏地睁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体力不支了?!
眼见他薄唇微启,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她连忙端起那碗粥:“我喝!”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秦鹤月的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喝粥的动作越来越僵硬。
终于,最后一勺粥咽下,她把空碗往案上一搁,迅速起身朝门外走去,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又一日,不周山有客来访。
灵远正与两位仙君闲谈,殿门忽然被推开,秦鹤月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灵远身侧坐下,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灵远浑身一僵,两位仙君的话音戛然而止。
秦鹤月仿佛没有察觉到突变的气氛,语气嗔怪地问灵远:“有客人在,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我也好备些茶点。”
两位仙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位轻咳一声:“早闻紫君与神君关系匪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灵远坐立不安,忙放下茶盏解释:“紫君近日暂居不周山,是为——”
“是为与你多些相处。”秦鹤月自然地接过话头,“免得神君事忙,又将我忘在脑后。”
灵远被这话噎住。
两位仙君都是见过世面的,很快调整好表情,继续方才的话题。
秦鹤月执壶为几人续茶,轮到灵远时,将茶杯往她手边推近了些,轻声细语道:“小心烫。”
灵远面无表情地接过,心中已是羞恼,他这番举动是将她牢牢架住,她若发作,便显得小气,若不发作,便是认下了两人的关系,很快流言就会传遍仙界。
好不容易送走两位仙君,殿门合拢,房中只剩下二人。
灵远立即看向他,面带愠怒:“紫君!你方才在干什么!”
秦鹤月眼中带着一抹无辜的笑意,“我方才不过是尽了道侣应尽的礼数。”
灵远几乎是在控诉:“我们什么时候结了道侣?!”
他慢悠悠道:“魔罗花谷。”
灵远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头都有些晕了,她修了数万载的太上忘情,心境本该稳如磐石,可在这个人面前,总是三言两语就被搅得方寸大乱。
她直接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秦鹤月一顿,按照阿紫原本的做法,他应该顺水推舟地提出结契,可这里是幻境。
幻境乃秘境主人的执念所化,想要破妄,须反执念而行,一味顺着执念走,心智会被逐渐侵蚀,最终彻底迷失,再也分不清虚实。
昆仑、不周山,都是传说中的仙门圣地,妄宇天墟已存世万载,规则之力非同小可。想要破解幻境,就应该在关键节点作出与幻境中人相反的选择,如果他们不结契,待原本的时间线走完,他们便能自动脱离。
与她结为道侣的契机就在眼前,他要拒绝吗?
秦鹤月失神地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个念头:其实就这么留在幻境里,也很好。
因为在现实世界,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自重逢以后,她再也没有依赖过他,在他亲手打碎她的道基、将她弃之不顾之后,她再也不会信任他了。
不管他事后如何折磨自己、如何倾尽所有去弥补,也永远无法抵消对她的伤害。只要一想到他是如何毁了这一切,他便痛彻心扉,负罪感日夜啃噬,心魔盘踞不去。
还不如就留在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幻境里。他不在乎世界是虚妄还是真实,只要她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他可以用毕生修为支撑这个幻境运转,待灵力枯竭,幻境崩塌,两人便在这幻梦中一同死去,永不分离,不也是一种圆满?
被强行压制的心魔再度开始肆虐,无数道声音在脑海中低语:留下来吧,留在这里,就可以与她重新开始了。
明知不是善果,还要执迷不悟。
阿紫如此,他也是如此。
他静静看着灵远,开口,声音浸着一种跨越虚实的哀痛:
“神君,魔罗花谷中,你身中情毒,若非我损耗修为替你解毒,你早已燃血而亡。我破了功法根基,千年修行毁于一旦,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伴你左右的机会。”
灵远眼睫轻颤,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确实欠了他一桩极大的因果。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灵远低声说:
“紫君,若你所愿,我会与你结成道侣。”
......
紫君与清漓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传出,九天仙神皆惊。
不周山是清修圣地,昆仑乃仙门正统,两大道统的传人结缘,是仙界少有的盛事。
昆仑仙域的几位老祖却是忧心忡忡,将秦鹤月唤至跟前,语重心长地劝道:
“阿紫,清漓修习太上忘情之道,心若寒冰,不会为任何人动容,你又何苦一意孤行?”
秦鹤月语调平静:“纵使她无心,我也要与她纠缠此生,至死方休。”
几位老祖心头一默,终是无言。
如此,大典便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
秦鹤月暂回昆仑准备,灵远依旧在不周山清修。
清寂了万年的山巅忽然多了几分烟火气,仙侍们捧着红绸喜烛,在回廊间往来穿梭,金红的彩灯从山门一路挂到主殿,映得整座不周山都染上暖色。
灵远作为即将大婚的人,心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比决定结契之前还要更加旷达,像是了却一桩拖欠已久的因果,从此再无羁绊。
她隐隐生出一种预感,也许自己就快功德圆满,迎来天劫了。虽然不知具体是何缘由,但修炼精进总归是一件喜事,配着漫山的喜庆,也算相得益彰。
她独自走过回廊,恰有山风拂过,廊下的彩灯轻轻晃动,绚烂的光影洒落在她的白衣上,明明灭灭。
她走出一段距离,灯影便消失了,衣衫重新恢复了纤尘不染的素白。
灵远忽然停住脚步,一道念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快得让人捕捉不住。
她在原地静立了半晌,思索无果,便没再强求,继续向前走。
转眼间,就到了大婚之日,仙鹤盘旋,百鸟衔花,仙音渺渺,场面浩大。
繁琐的仪式举行完,灵远没在席间过多停留,便往新房走去。
刚要跨入殿门,廊下挂着的彩灯再次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好落在她鲜红的喜袍上。
一瞬间,灵远心头恍惚,万千感悟如同潮水冲破堤岸,朝她奔涌而来。
世间爱恨嗔痴,恰似这满目斑斓的灯影,它们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表象,终究如朝露闪电,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刻意斩断情丝,避开一切可能扰动心神的因缘,便如“见彩灯而退避三舍”,还是没能参透执着。她修太上忘情之道,追求的应是“万般灯影穿身而过,心如白衣不染不着”。
一念通达,豁然开朗。
天空骤然变色,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雷光隐现。
灵远的周身气息开始攀升,秦鹤月察觉不对,立即从殿内走出,唤了一声:“清漓。”
灵远从感悟中回过神,与他视线交汇的刹那,天空中汇聚的劫云微微一滞。
但很快,天劫之力继续翻涌,灵远转身便朝劫云飞去。
“等等!”秦鹤月瞳孔猛地一缩,伸手便要抓住她的手腕,可清漓的法力远在阿紫之上,只一挥袖便将他阻在原地。
苍穹上,劫云已连绵数千里,厚重得仿佛要将整个天地压垮,灵远身形纤细,红衣猎猎翻飞,像一朵即将被撕碎的花。
这是清漓的大劫!是修行数万载的飞升大劫!灵远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小远——!!!”秦鹤月心跳一停,不顾一切地朝她扑去,“快离开那里!!!”
就在此刻,万丈金芒轰然劈落,秦鹤月用尽全力推开了她,自己迎向了那道贯穿天地的雷光。
“轰隆——!”
灵远被推的摔倒在地上,强光模糊了她的视线,待视野重新清晰,天地间再也没有了秦鹤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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