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尊、师姐,皆为情所困,沉沦苦海,如今连他最寄予厚望的小师弟,也因情字不得解脱。
唯独剩下他,清醒地看着至亲痛苦挣扎,独自守着偌大、寂寥的.......天阙剑阁。
.......
回程途中,下起了小雨,初时淅淅沥沥,后来越下越大。
灵远撑开避水诀,顺着山路一步一步往回走,问道峰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古朴的殿阁屹立在风雨中,见证了多少爱恨离愁。
一个转角,灵远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秦鹤月一袭白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幕中。
他的眼底是惯常的冷然,像覆着终年不化的霜雪,灵远却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心头一恸。
纸伞无声地移过来,遮住了落雨的天空。
秦鹤月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轻对她说:
“我们回去吧。”
第61章 剑骨
天阙剑阁一隅。
白竹仙子正坐在窗边, 低头绣着一方手帕,针脚细密均匀,一看便是作惯了这个活计。
她的院落, 曾因着仙尊未来道侣的身份门庭若市, 如今沉寂下来, 许久无人问津。
一出假凤虚凰的戏码震惊整个修真界,两大界域险些重启战端, 幸得几方大势力多番调和,才勉强维持住脆弱的盟约。
如今凤族有了真正的帝姬, 仙尊也有了真正未婚妻,她这个从凡人界来的“仙子”, 自然被众人遗忘在角落。
偶尔有人提及, 也只剩一句轻飘飘的感慨:能脱去凡胎步入仙途, 已是天大的造化。
白竹的筑基修为源于重宝灌注,与靠自己修炼而成的完全不同, 她也并不习惯修真界的生活。
在凡人界时,她是农户家的女儿,仙尊带走她时, 留下一大笔银钱,足以让她的家人衣食无忧。
她的父母本就存着攀附权贵的心思,比起被送给某个年迈的员外做妾, 能进入修真界成为一名修士, 显然是天大的好事。
连她自己都觉得, 这确实是一桩大造化。
.......
忘机真君自与灵远谈话后, 反复思量,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先将白竹的事情厘清, 避免日后节外生枝。
秦鹤月此前虽为白竹奔走,却从未想过要与她结为伴侣,两人连面都没怎么见过,与被他放到眼皮底下,直接住进霜降宫的灵远自是不同。
为了让灵远知道这份不同,他还特意去问了灵远:“要不要随我一同去见见白竹仙子?”
灵远有些莫名:“白竹.......仙子?”
她是有听说过鹤月仙尊情根深重,不计代价地为一个凡人女子生造灵根,原来这个女子.......就是白竹?
忘机解释:“凡人界渡劫时,鹤月是与姜白竹有过一段尘缘,不过姜白竹早已往生,如今这位,是她的转世。”
他强调:“凡人转世后前尘尽忘,她们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鹤月待她,更多是偿还因果,与外界的传言相去甚远。”
“总之,你待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灵远顿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那个让裴疏云执着的人,竟然踏入了修真界,而且就在天阙剑阁中。
忘机问:“如何?帝姬要一同去看看吗?”
她垂下眼:“走吧。”
.......
白竹的院落坐落在数条灵脉交汇的仙峰,景色清幽。
忘机真君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白竹,但这登门拜访,还是头一遭。
白竹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二人,温婉地施了一礼。
灵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前的女子一身翠绿霞罗,容貌清秀,察觉到灵远的注视,还腼腆地抿唇笑了笑。
确实与宁死也要向公主讨个公道的姜白竹截然不同。
忘机真君清了清嗓子,向白竹介绍道:“这位是.......凤仙子。”
白竹微微一愣,随即明悟,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凤族帝姬,仙尊真正的未婚妻,风仙子仙姿佚貌,与仙尊站在一起,确实十分登对。
她嗫嚅道:“二位请里面坐。”
白竹走在前面引路,忘机与灵远随行在后。
庭院草木葱茏,忘机起初只觉得这处住所别致,越往里走,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周遭看似平常的一草一木,细看之下,全都是外界难寻的珍稀灵植,就连池中悠然摆尾的金鲤,也是昆仑墟精心培育,有助稳固神魂的稀有灵兽。
他心中大为懊悔,真不该一时兴起就带着灵远前来,这哪是一个客居仙子该有的待遇?这分明是......
待步入内室,陈设更是令人瞠目,桌椅几榻,全是以千年雷桃木制成,此木至阳至刚,能涤荡浊气,温养经脉,对修士大有裨益,显然是考虑到白竹根基孱弱,特意为她打造的。
忘机此刻终于知晓为何秦鹤月总是回避与白竹相关的事了,他为白竹悉心布置这些的时候,灵远正关押在无尽狱受苦呢。
深知自己此番弄巧成拙,他心头忐忑,如坐针毡,不时去看灵远的神色。
灵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落座后便垂着眼眸,看着地面。
白竹察觉气氛的异样,无措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忘机试图缓和气氛,干咳几声轻了轻嗓子:“咳,不知白仙子对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今后的打算?白竹表情茫然。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便是她从小受到的教导。来到修真界后,一切都是由仙尊决定,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若仙尊与灵仙子结为道侣,她继续留在天阙剑阁,处境会十分尴尬,可若不在此处,天地茫茫,她又能去往何方?
忘机见她如此情状,不禁有些头疼。若她自身毫无主张,旁人怎好越俎代庖,替她安排前程。
灵远将白竹的无措尽收眼底,心头一默。
凡人界的女子多困于后宅,突然来到广阔的修真世界,无所适从也是常事。
她想了想,开口:“剑阁外门之中,亦有许多来自凡人界的弟子,白仙子若是心中踌躇,不妨去外门体悟一番,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开始,看看修士是如何修行与生活。”
她特意补充:“修真界只论境界修为,不论出身来历,亦没有男女分别,到了外门,无人会在意你的过往,或许你能在那里寻到属于自己的道。”
白竹怔然地看着她,眼眶一热,险要落下泪来。这满室辉华让她诚惶诚恐,众人先前吹捧,后又冷落,种种变化让她无所适从。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出身与性别都不是桎梏,在这片新的天地,她也可以像一个真正的修士那样,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道。
她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再抬起脸时,眸中多了几分坚毅,她郑重道:“我想隐去前缘,以普通弟子之名进入剑阁外门修行,望真君成全。”
忘机立即应允:“白仙子既有此心,我定会妥善安排。”
如此也算为师弟收拾了一个烂摊子,忘机心虚地想着,不经意间朝门外一暼——秦鹤月正站在门廊,目光小心地落在灵远身上。
他一下子站起身:“那个......我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先走一步了。”
“真君我送你。”白竹下意识开口,忘机连连摆手,“不必送,不必送!”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灵远也站了起来,神色平静:“白仙子,我也告辞了。”
白竹讷讷应了声“好”。
灵远转身离去,再次穿过草木灵秀的庭院。
她并非自怜自艾之人,然而这满目的奇珍异宝,无一不在提醒着她秦鹤月有多么珍视这名女子。
她为了得到秦鹤月的好感,几经波折,直到如今,依旧在为着秦鹤月的道心奔波,而姜白竹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轻易拥有一切。
凡人界时,长乐公主付了性命才能换来的婚约,姜白竹一出生便拥有。裴疏云未能如愿娶到姜白竹,便费尽心机为她铺路,让她成为四皇子妃,甚至扳倒了长乐的母家,将她送上皇后之位。
到了修真界,竟然也是如此,他亲手打碎她的道基,却为白竹生造灵根,强辟了一条仙途。
灵远深吸一口气,御起灵剑,朝与凌霄峰相反的方向遁去。
“小远!”秦鹤月仓惶地追在身后。
......
碧空中掠过一线银芒,灵远催动剑诀,剑气曳出粼粼的光尾。
一道霜寒剑气横在面前,阻住了她的去路。灵远停在半空,冷冷看着秦鹤月。
“让开。”
秦鹤月已经完全慌了手脚,脸上写满惶急:“小远,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我说,让开。”
“天色不早了,你不回霜降宫了么?”
灵远淡淡地看着他:“我在剑阁自有居所,就不叨扰秦仙尊了。”
秦鹤月脸色倏地一白,知道惹恼了她,声音颤抖起来:“小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白竹从来没有半分情意,从头到尾,我只是为了结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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