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面向秦鹤月拱手:“阁主有令,由执法堂堂主亲自执刑。”
“堂主,对此判决,您可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鹤月身上,只有灵远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倒影。
是谁在她耳边说,“长乐,我会永远陪着你”,又是谁,转眼间就将她舍弃。
许久,许久。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秦鹤月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可。”
......
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太阳悬在天空,不偏不倚地散发着光和热,青梅挂在枝头,累累硕果坠弯了树桠。
刑场只有两个人,没有多余的看客,一切秘而不发。
如同灵远在剑阁的十年,如果不是有人忽然想到她,有了洗剑池那场意外,众人几乎都要忘了,天阙剑阁还有一位帝姬。
灵远全身素白,被刑具压着跪在广场。
秦鹤月亲自执刑,每一鞭都精准无误,既不徇私,也不泄愤,沉默的、冷漠的、淡漠的,用三十鞭,打碎了灵远的道基。
百年来首位叩破问心的奇才,筑基初期便能打败半步金丹的天骄,一切辉煌与奇迹,都在诛仙鞭下烟消云散。
这是天阙剑阁作出的警告。
灵远全程一声不吭,青丝披散,脸上全是血污,教人看不清表情。
可若走近去看,就会发现,她的眼中并没有被心上人执刑的惊痛,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得她双眼通红,肝胆俱颤。
道基破碎,此生再也没有结丹的可能。
......
“当啷——当啷——”
锁链拖过石阶,发出有韵律的声响,时断时续。
灵远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被满口血沫呛得干咳,又吐出更多的血沫。
仙尊亲自押送,走在前方,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是在她停下时,也跟着停下,在她重新迈步时,又继续往前。
他告诉自己,无论谁违反了剑阁律法,无论破坏了谁的渡劫,都当受此刑罚,他审判过无数弟子,从不徇情枉法,没有任何例外。
所以他从不转身,把一切抛诸身后。
只是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心也沉下去,从云雾稀薄的九霄,沉到幽深晦暗的海底,不见天光,没有声响,只有永恒的平静。
山风穿过密林,发出嘶哑的呜咽。
曾一跃而上的千层石阶,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走到尽头。
灵远望着漆黑的牢门,忽然开口:
“等等——”
她开口说了与他的第一句话,曾清泉流响的嗓音,如今像吞下一把黄沙。
“请仙尊......给我一点时间。”
灵远费力地抬起手,取出一枚传讯玉佩。
她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她与谢惊棠有过约定,若是有事,要给他传讯。
她不需要他来救她,也不需要他的安慰,她只是......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她不断变换法诀,试图从破碎的经脉中截下一缕灵气。
可惜,充盈整个天地的灵气,可以在山巅化为云雾,可以在九天凝为星辰,却无法在她苍白的指尖聚拢,哪怕一丝。
没有了道基作为承载,灵气就像一阵清风——她能感受到它们拂过面颊,却再也无法让它们停留。
灵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咬破舌尖,凝出一滴心头血抹在玉佩上,玉佩上灼灼的桃花,血染之后,更加怒放吐艳。
玉佩轻轻闪烁了一下,再也没有了回应。
灵远终于想起自己的一无所知。
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什么目的?
自己......又是他什么人?
他只说,等他。
却从来没有承诺过,未来。
无名无份,不清不楚,清修千载,有朝一日,竟会沦落至此。
大滴大滴的眼泪,混着鲜血滚滚落下,砸在仙门之首的天阙剑阁。
有情皆孽,早知如此困苦,不如前世修的无情道。
灵远踏入无边牢笼。
......
五年时光,说长不长,但已足够把一腔热血熬成冷雨,满腹情伤化作淤土。
无尽狱里只有永恒的黑暗。
这里没有任何感知,五感尽数剥夺,仿佛身处混沌。
这里没有任何灵气,只有干熬,苦熬,煎熬。
没关系,灵远心想,只要死不了,只要还活着。
只是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是死了又活,还是活了又死。
此生如黄粱一梦,也许她,早已死在天劫之下。
......
五年时光,说短不短。
鹤月仙尊历劫归来,动了凡心,那叫一个铁树开花头一遭,开的惊天动地。
他从凡人界带回一名叫白竹的女子,因她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他竟用数不尽的天材地宝,生生为她灌出一条灵根,替她塑了仙身。
须知仙凡有别,从凡人入仙胎,无异于逆天改命,条件之苛刻,过程之艰辛,耗费之巨大,难以估计。
仙尊这五年,既不闭关清修,也不处理宗门事务,只要哪有天材地宝出世的消息,他立马奔赴,秘境险地、深海幽渊、上古遗迹,凡有奇珍之处,皆能见到他冷峻的身影。
许是他的赤诚打动了上天,真教他成功将白竹引入道途,再用流水般的丹药,将她灌至筑基修为。
须知世间多少修仙者,穷尽一生,也勘不破筑基关卡,而白竹仅用了短短五年,便从一介凡女成为筑基修士,待二人结为道侣,她更要一跃成为天阙剑阁的下任阁主夫人。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凡人界广为流传的俗语,到了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便要换成——
难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第44章 了结
被鹤月仙尊亲自引入仙门、悉心呵护的白竹仙子, 一时不知成了多少女修艳羡的对象。
仙尊是当世修为顶尖的大能,数千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假以辞色,如今为了一个凡间女子翻天覆地, 怎能不叫人喟叹?
为助白竹修行, 仙尊常年在外奔波, 白竹独自一人居住在仙峰,倒也不觉孤单, 每日都有不少女修前来探访,陪她说话解闷。
“白竹仙子, 这莫非是寸仙兰?”
一名女修望着窗边一盆剔透如冰的兰花,掩唇惊叹。
“寸仙兰与先天灵脉共生, 唯有至清至纯的灵气才能孕育, 其花有聚灵之效, 能数倍提升修士的修炼速度,可谓真正的寸兰寸仙。”
“此等宝物都能为您寻来, 仙尊待您真是体贴入微!”
众女修闻言,纷纷围拢到寸仙兰旁边,发出阵阵惊叹。
白竹微微一愣, 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她只是觉得这盆兰花长的好看,才将它放在窗台点缀,原来它如此珍贵吗?
她有些窘迫地攥了攥衣角。
“仙尊可真是情深意重啊!放眼整个修真界, 再找不出第二人对道侣如此尽心了吧?”
“听说仙尊为了给您寻水云奇玉, 深入北冥绝境, 足足三月方归。”
“三月算什么?便是三年、三百年, 只要是为了白竹仙子,仙尊也是心甘情愿!”
在一片热情的奉承中,白竹的眼神渐渐变得飘忽。
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是一名官家小姐, 与青梅竹马的郎君订下婚约,可惜郎君心有所属,她也另嫁他人,后来阴差阳错,竟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梦醒之后,是更为奇异的梦。仙尊踏云而来,引她入了仙途,从此改天换地,她再也不用在灶台前烟熏火燎,每日浆洗缝补,照顾弟妹。
她住进了云雾缭绕的仙峰,穿着流光溢彩的法衣,往来都是腾云驾雾的修士,这不是梦里才有的景象吗?
一位女修笑吟吟地问:“不知仙子与仙尊何时举行合籍大典?”
白竹回过神。
合籍?与仙尊吗?
与那个俊美无俦,冰冷淡漠的仙尊?
她脸上露出一抹茫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与仙尊......其实,并不相熟。
......
“你准备何时与白竹举行合籍大典?”
身后响起一声质问,秦鹤月脚步不停,掐出剑诀就要遁走。
“秦鹤月!你还要逃避几时?!”
忘机真君猛地一挥手,一道凌厉掌风击碎了剑光,下一瞬,他已拦在秦鹤月身前。
“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与白竹举行合籍大典?”
秦鹤月垂眸不语。
“你看看你现在,整日都在做些什么!?你有多久没有静心入定了?”
忘机语调沉痛,眼前行尸走肉的人,还是那个一剑霜寒的剑尊吗?
秦鹤月依旧沉默。
许久,他缓缓开口:“我在......渡情劫。”
情劫,又是情劫。
忘机无力地闭了闭眼。
“鹤月,你若勘得破情劫,就该放下执念,专注大道;若是堪不破,便以身应劫,与姜白竹的转世结为道侣。这两条路,无论你选哪一条,师兄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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