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竹已成了四皇子妃,裴疏云也渐渐把长乐当作了真正的妻子,两人已经分道扬镳,可为何情劫还在演化?
出神间,场中爆发阵阵喝彩声,她抬起眼眸,只见裴疏云一身墨色骑装,纵马从林间驰出,手中提着一头雄壮的公鹿。
他抬首望来,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与灵远遥遥对视,目光相触的刹那,他冰雪深覆的眸中绽开一抹动人的光彩。
即使理智不断提醒她这是什么地方,可迎着这样璀璨的目光,灵远仍不由自主地恍惚。
她看着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而他,也在万千人中,只凝望她一人。
日暮时分,皇家在围场设下露天席宴。
一张张长案铺着锦缎,众人依序而坐。场中燃起篝火,侍女们架烤着白日猎得的野味,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风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灵远面前的描金瓷盘里,烤肉已经堆成了小山。
裴疏云拿着银筷,耐心地在盘中翻捡,只拣出几片精瘦兔肉放进她碗里,其余的全部被他拨到一旁。
“吃完这些,让他们盛一碗菜粥来。”
灵远看着碗里寥寥几片肉,哀怨地望了他一眼,裴疏云面色不变,将瓷盘挪远了些。
“吃多了恐生虚火,不准多吃。”
灵远目光一转,又落在案上的酒樽上,酒液色泽清亮,香气醇厚,她悄悄抬起指尖,还未触到杯沿,一只手伸来将酒樽端走。
“不准喝酒。”裴疏云淡淡开口,把酒放到了桌案最远处。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灵远望着开怀畅饮的众人,再看看自己面前的清汤寡水,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小声嘟囔:“驸马爷,你管得也太宽了......”
裴疏云将她委屈的样子尽收眼底,弯起唇角,却依旧不为所动:“你身子刚好,太医说了要忌口,不可大意。”
灵远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什么——
靠近林地那边猛然爆发骚乱,惊呼声、惨叫声同时炸开,紧接着便是侍卫变了调的嘶吼:“黑熊!黑熊冲进来了!”
一头壮硕的黑熊冲破了守卫防线,直朝宴席中心扑来!
那畜牲双目赤红,口涎拖得老长,一掌便将拦路的木栅拍得粉碎。案几被掀翻,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裴疏云反应极快,一把扣住灵远的手腕,拉着她迅速退开。
“护驾!快护驾!”侍卫们惊慌失措地涌上前,被黑熊一掌拍飞。
黑熊的去势不减,巨掌带着腥风向前一挥,而它面前,正是因惊骇而动作稍迟的四皇子李垣!
裴疏云瞳孔一缩,松开了手,毫不犹豫地疾掠而出,险险将四皇子从熊掌下撞开。
与此同时,他抓起一支叉肉的铁钎,狠狠刺入黑熊挥来的前掌!
黑熊发出震天的狂嚎,更加狂性大发,裴疏云只得拽着四皇子四处闪避。
余光瞥见双腿瘫软的姜白竹,同样将她带起,紧紧护在身后。
黑熊几次扑击都被裴疏云躲过,忽然调转方向,朝女眷的方向冲了过去。
裴疏云刚救下身旁的人,抬头便见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混乱奔逃的人群中,有一个落单的纤弱身影。
他目眦欲裂:“长乐——!”
女眷们惊慌尖叫,灵远被远远落在了后头。
黑熊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这具孱弱身体怎么可能跑得过猛兽?
她停住脚步,攥紧了刚捡到的短刀,转过身来,迎面对上黑熊扬起的利爪。
侧身躲过,熊掌猛地拍到了地上,趁它矮身低伏的瞬间,灵远足下发力,一跃而起,翻身骑上了黑熊的后背。
黑熊身上坠了重物,愈发狂躁地扭动身躯,灵远双腿死死夹住熊身,左手揪住它粗砺的皮毛,右手扬起寒光闪闪短刀,朝着赤红的兽眼狠狠一扎!
“吼——!!!”
黑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鲜血喷了她满脸满身!
吃痛之下,黑熊疯狂甩动身躯,灵远脱了力,被惊人的力道狠狠甩出,整个人重重砸在地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黑熊的另一只眼锁定了她,巨掌掼上她的脊背,纤细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侍卫们终于蜂拥而上,刀枪齐出,将发狂的黑熊团团围住。
灵远躺在血泊里,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视线变得模糊,又勉强聚焦,透过晃动的人影,她看见裴疏云正急切地拨开人群朝她奔来。
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神色惊惶的姜白竹。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那句温柔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转眼间,他就松开她的手,将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是什么时候又与姜白竹有了来往?是在她病重昏睡的时候?还是在他忙碌到深夜的时候?
那些深重的誓言,“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挚爱”,“我会爱你护你”,难道都是谎言?
还是——
无数的猜测在这一刻停顿,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究竟在做什么?
这是秦鹤月的情劫,不是她的情劫。
可她在做什么?
她在为一个终将消失的人患得患失,在为一个终将遗忘她的人彻夜难眠,在为一个在生死关头抛下她的人,重重思虑、惶急揣测。
她竟真的沉迷其中,忘乎所以。
血从背后漫出来,将身下碎石浸得温热,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寒冷。
她再也不想探究。
闭上了眼睛。
......
帐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侍女们出出进进,手中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皇后坐在帐中一角,保养得宜的面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看着被御医们围拢的床榻,上面躺着一具瘦小的躯体。
那是她的女儿。
短短两年,她的女儿,已两度性命垂危。
她缓缓转头,看着跪在榻边的男人,目光里有恨,有怨,有疲惫,还有深深的悲凉。
对女儿所托非人的悲凉。
“裴疏云,”她沙哑开口,“你对长乐心中有怨,本宫与陛下心里都清楚,可明知如此,陛下还是力排众议,为你们赐下婚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疏云怔怔跪着,一动不动,手上,脸上,衣袍上,到处都是她的血。
为什么?
皇后艰难地喘息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
“长乐跳入太液池,早已伤了根本,太医早有断言,她五脏受损,阳气衰微,便是用尽灵药,也活不过双十年华。”
“我与陛下从未奢望你们能做一对恩爱夫妻,我们倾尽所能,想要的,不过是她能在短暂的岁月里,多尝到几分人间欢喜。”
“可你都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憔悴的面颊滚落。
“我的长乐,我最宝贵的女儿,从小就爱笑爱闹,见到新奇的东西就拍掌,总是追着御花园的蝴蝶跑。我将她捧在手心里,从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流过一滴眼泪。”
“你竟然这样对待她!”
她声音凄厉:“如果你不能好好呵护她,就趁早和离!本宫宁可她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她再在你身边受委屈。”
“我不会和她和离。”裴疏云抬起头,通红的眼眸翻涌着疯狂的执拗,“我不会与她和离,她是我的妻子,今生今世,没有人能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你的妻子?!”皇后勃然变色,“危难当头,你抛下她,去救另一个女人!裴疏云!你告诉我,她真的是你的妻子吗?!!”
皇后眸中燃着熊熊怒火:“我告诉你,长乐若是有事,我要你裴家上下全部给她陪葬!”
裴疏云仿佛没听见这句威胁,只是空洞地看着榻上的身影,口中喃喃反复,恍若执迷:
“长乐是我的妻子,我会永远陪着她......不管她去了哪里......”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都会陪着她......”
......
灵远浑浑噩噩,一会儿仿佛沉溺在太液池底,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一会儿又仿佛置身天阙剑阁,云雾缭绕,剑气凌然。
神魂飘摇不定,几次要从伤痕累累的躯壳中挣脱。却有一股沉重的牵绊死死拽着她,将她一遍遍地拉回疼痛的肉身里。
“长乐......”
她不是长乐,不是在唤她。
她太累了,不想再用别人的身份,去承受不属于自己的爱恨。
就在神魂即将离体的一刻,冰凉的液体砸在她的脸颊上,神魂猛地一沉,又落回脆弱的躯壳。
她纤长的睫羽剧烈颤抖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这不是她......在等的人。
她又合上了双眼,耳边传来呜咽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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