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审视着这个平日并不显眼的身影,目光锐利深沉。
“裴爱卿,此次灾情严峻,不但要应对水患,更要安抚数十万流民,你可想清楚了?”
裴长明应道:“陛下明鉴,臣在工部多年,熟悉水利诸事。臣愿亲赴一线勘察水情,督导河工,发放赈粮,安定民心。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万民所望。”
皇帝陷入沉吟,裴长明在工部任职多年,确实是朝中少有的实干之臣,裴家与皇家又是姻亲,用他,正好可以打破几派相争的僵局,平衡朝中势力,
皇帝眸光微闪,作出决断。
“准奏,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全权督办此次赈灾事宜,相关各部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
裴长明深深一揖。
......
灵远这次病得厉害,缠绵病榻数月,时不时就发起低热,面色苍白得吓人。
偶尔退了烧,人也神思恍惚,周身绵软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躺着,望着帐顶发呆。
窗外天色晦暗,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房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泡在无边的水汽里,潮湿,黏腻,让人透不过气。
一股焦躁感油然而生。
这具身子实在是太过脆弱,她已十分注意保养,可还是一场风雨、一点暑湿,就能将她击倒。
若是从前......她下意识运转心法,丹田空空如也,神识也被困在方寸,无法感知外界。
什么时候......才能......
她没再想下去。
裴疏云四处寻访名医,一拨拨医者来了又走,说的话都差不多:殿下是感了暑热,至于为何症状会如此严重,皆是沉疴未愈,根基虚空的缘故。
医者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若不是她当初跳下冰湖,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疏云独自来到内室,在榻边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气,混着熏炉里沉水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榻上的人面容憔悴,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颤动太轻了,轻得仿佛随时会停下来。
裴疏心看着这样的她,心痛得厉害。
灵远又昏蒙地醒了片刻,缓缓掀开眼睫,眸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散落的神采才勉强聚拢,虚虚地朝他看来。
裴疏云怔怔地、一瞬不瞬地回望。
四目相对。
灵远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里面沉淀着一种厚重的悲伤。
那悲伤太浓太深,浓重到让她混沌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她虚弱地眨了眨眼,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裴疏云迅速俯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惊颤,他忙端来汤药,小心试了温度,用银匙一勺一勺地喂她。
“慢慢喝。”
灵远小口吞服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他的脸。
她想让他不要担心,可嘴唇翕动几下,只发出气音,拼不成完整的字句,只能用力抬起手,轻搭上他的手背。
裴疏云立即回握住她,将她的手紧紧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在害怕。
灵远想:是因为她病的很严重吗?
她想安慰他,告诉他这具身体只是幻境中的皮囊,衰败了也没关系,真正的她并没有事。
可她忽然意识到——幻境一旦消散,裴疏云,也就消失了。
他会消失。
心脏猛地收缩一下,身体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闭上眼。
因为秦鹤月,不是裴疏云。
她若死了,就再也见不到......裴疏云了......
她张开嘴,努力震动声带,喉咙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可她还是挤出了声音:
“我......会......好的......”
“疏云......”
“不要......难过......”
第40章 镜花
许是活下去的欲望太强烈, 又或许是喝了一副灵验的汤药,灵远的病势一天天好转。
她的高热不再反复,胃口也好了些, 能进些清淡的粥食, 再后来, 可以由人扶着走上几步。
等她终于褪去身体的沉重,步履重新轻盈, 窗外已是绿荫浓稠的暮夏。
几乎整整一个夏天,她都在病榻上度过。
不知疲倦的暴雨已经停歇, 暑气依旧灼人,只是少了几分令人窒息的沉闷, 风里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 万物炙热而鲜活。
廊下通风处摆了张竹塌, 灵远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镇蜜瓜汁, 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蜜瓜,口感清甜沁脾。
她喝了一小口,清凉感滑入腹中, 驱散了燥热,她惬意地眯起眼,准备再喝一口, 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将她的冰饮端走了。
灵远扭头, 对上裴疏云沉静的眉眼, 他把果汁递给侍女,淡淡吩咐:“去加热一下。”
灵远想要反对,被他看了一眼, 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一会儿,侍女端着温热的蜜瓜汁回来。灵远尝了一口,瓜汁的甜腻被放大数倍,喝起来温吞吞的。
她嫌弃地放下了杯子。
裴疏云安抚:“等你身子好些再喝,秋日的瓜果更甜。”
秋日的瓜果?那还要等多久?
灵远遗憾地告别了冰饮,目光转向葱茏的庭院。被雨洗过得芭蕉格外青翠,叶子舒展得大而圆润,旁边是一丛美人蕉,红彤彤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看着看着,她的眸光渐渐有些散了,病了这一场,精神到底不如从前,稍微坐一会儿便觉得困乏。
裴疏云一直留意她的神色,见状将她抱了起来,穿过回廊,走到正厅的小榻。
这里比寝殿开阔,轩窗敞开,清风徐徐穿过,他让灵远靠在他的胸膛,手里拿着一把竹扇轻轻摇着。
灵远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扇子带起的微风,也是一阵一阵。她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就这样半躺着,闭上了眼睛。
......
灵远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裴疏云似乎很忙碌,每日忙完朝中的事就回府陪她,待她歇下后,又独自去书房,灯火整夜亮着。
灵远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忍不住道:“我已经好很多了,你先去忙朝中的事,不必日日守着我。”
裴疏云道:“我若是不在,你又要偷吃生冷食物。”
什么叫偷吃?灵远睁圆了杏眼瞪他。
裴疏云失笑:“丫鬟可都告诉我了。”
灵远难以置信,这是公主府,她才是公主,下人竟然给裴疏云通风报信!
裴疏云看着她微鼓起面颊,轻抚她的发顶:“太医再三叮嘱过,你需要仔细休养,万万不可放纵,知道吗?”
灵远闷在他怀里,声音也发闷:“知道。”
他弯起唇,低头覆上她的唇瓣,这个吻温柔绵长,他轻轻含吻着,辗转厮磨,手托在她脑后,指腹摩挲她的发丝。
灵远的呼吸渐渐乱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裴疏云退开一些,呼吸也有些不稳。
灵远红着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要睡觉了。”
裴疏云哑声问:“让微臣伺候公主入寝,好不好?”
她垂下眼:“不要。”
他微微偏头,神色认真地追问:“微臣哪里做得不好?请公主殿下明示。”
灵远胡乱搪塞一句:“夏天......太热了。”
......
金风卷过京城,将夏日的闷热一扫而空,青空澄澈,一碧如洗。
皇帝起了兴致,带上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以及一众宗室勋贵,前往皇家围场秋狩。
车马辚辚,旌旗招展,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灵远乘着公主车驾,行进在队伍中段,裴疏云骑马随行在侧。
他今日穿着一身骑射常服,肩宽腰窄,挺拔如松,既有文臣的清雅矜贵,又有武者的劲朗英气。
不少宗室女眷悄悄掀起车帘,打量这位名动京城的驸马爷,收回目光时,竟对长乐公主产生一种微妙的理解。
这般人物,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若有机会,确实值得抢上一回。
可惜,早被抢走了。
车驾摇摇晃晃,灵远坐在车里,只觉浑身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她掀开车帘想透透气,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刻贴近过来。
裴疏云低问:“是不是太颠簸了?”
灵远点头,脸颊因闷热泛起薄红。
裴疏云想了想,提议:“若是觉得车内闷热,不如我策马带你一程?”
灵远眼睛一亮,但看了看周遭规整行进的车队,又露出几分犹豫神色。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看她满脸写着想去,裴疏云带起几分促狭的笑意:“当初公主殿下强抢微臣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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