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不断变幻,一会儿心涌狂喜,一会儿如坠冰窟。
茹微不再理会又一次沉入妄念的宿词,转眸望向下方的人群。
日头渐渐西移。过了正午,茹微站起身,运起灵力,在天穹上撕开一道巨大裂隙,扬声道:
“归墟之门已开,欲求机缘者,请随我来。”
人群躁动起来,修士纷纷化作流光涌去,卓雨握紧手中的法器,与友人汇入人潮。
归墟界。
天空如同打翻的颜料,紫的红的灰的,各种颜色胡乱揉杂在一起。大地布满裂痕,深不见底的沟壑中传来混乱的呓语声,似哭似笑,听不真切,让人头皮发麻。
空间乱流无处不在,若被不慎卷入,顷刻便会被绞成血雾。卓雨与友人相互照应,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又有一个修士被乱流卷走,卓雨畏惧地瞥了一眼。
“小心!”
脚边裂开一道裂隙,友人急忙拉了他一把,这才堪堪躲过。
卓雨还没来得及道谢,前方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乱流,朝着人群猛卷而来。离得近的修士惨叫着被削去半边身子。
卓雨慌忙运气护体,护罩只撑了不到一息,便被碾碎。眼看就要被乱流吞噬——
一道清辉自天而降,挡在众人前方,将乱流缓缓消弭。
茹微立于翻天印上,指尖清光未散。
众人死里逃生,朝着翻天印深深行礼:“多谢宫主出手相救!”
卓雨劫后余生,也跟着行了一礼。
......
灵远与谢惊棠并肩行于归墟。
周遭风平浪静。肆意冲撞的乱流被强大的剑域死死镇压。
她神情复杂地看了谢惊棠一眼。
谢惊棠唇角微扬,打趣道:“为夫的相貌,夫人可还满意?”
她抿了抿唇:“其实你不必跟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谢惊棠摇头直叹:“归墟的故人可不少,我若不来,岂不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
“别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谢惊棠正色道,“小远,我不可能让你独自涉险。”
灵远垂下眼,闷声道:“我会保护好你。”
谢惊棠莞尔:“那就有劳夫人了。”
两人朝着推算出的方位缓步前行。入目皆是荒凉,毫无生灵气息。
灵远不由疑惑:“同处一片天地,为何归墟如此迥异?”
谢惊棠道:“有传言说,从前的归墟也是一处资源广博的界域,一夜之间变成了如今的样子,无人知晓具体原因。”
灵远默了默。
一夜之间,能让一界倾覆的力量,会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茹微引着众人去了何处?”
谢惊棠早有安排,指尖一抬,空中浮出水幕。幕中,茹微一行人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行进。
“奇怪......”灵远疑惑道,“是与我们相反的方向,难道归墟中除了天柱,还有其他存在?茹微究竟有什么目的?”
......
另一边,紫微宫太上长老徐数,正护着孙儿徐良玉,在归墟深处穿行。
紫微宫不是只有茹微能够卜算,徐数虽然没有接收到天谕,但也隐约预感到,此间变数,就在归墟。
徐良玉望着周遭不断重复的景象,渐感焦躁:“祖父,这鬼地方真有什么机缘?走了这么久,连根灵草的影子都没见着!”
徐数沉声道:“与你说过多少次,修行之人最忌心浮气躁!”
说着,他忽然皱起眉头,脚下一转,想朝另一边避开。来人已察觉他们的气息,径直追来。
徐数只得停下脚步,客气地拱手:“魔尊。”
花镜尘一身红衣,一双狭长凤眸微微挑起,似笑非笑:“我当是谁,原是徐长老。你不紧随你家宫主,来此僻静之处做甚?”
徐数淡然道:“老夫携孙儿到此游历。”
花镜尘嗤笑,“来这种地方游历,徐长老真是好兴致。”他对紫微宫的阴谋没有半分兴趣,问道,“可曾见到灵尊者?”
一上来便探听灵远下落......
徐数心念微转,面上不露分毫:“尊主问错人了,老夫可没有灵尊者的行踪。”
徐良玉听着二人的谈话,心头像打翻了一瓶陈醋。
灵远的名号,修真界无人不晓,当年在妄宇天墟,她不过金丹初期,修为比他还要低上一线。不到百年,她竟已登临化神,而他自己仍困于金丹中期,寸步难进!
凭什么?难道就凭她生了一副好相貌,便能依附强者、步步登天?!
从鹤月仙尊,到碧霄阁主,就连眼前的九幽魔尊,都对她念念不忘!
徐良玉攥紧拳头,心头不忿。
花镜尘何其敏锐,凤眸一眯,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徐数心头一跳,当即拉过徐良玉护在身后,“小孙年少无知,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魔尊海涵。”
花镜尘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威压如暗潮漫开。
徐数大感不妙,花镜尘性情暴戾,今日若不能让他满意,恐怕没法善了。
他立即道:“归墟浩渺无垠,您若急于寻找灵尊者,不如让老夫为您起上一卦?”
花镜尘这才面色稍缓:“难为你一把年纪,还要费心教导这等废物。”
“起卦吧。”
好不容易送走花镜尘,徐数看向孙儿,胸中怒火翻涌。
想要开口斥责,但见他面色灰败,又把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沉重地叹息一声。
这声叹,和花镜尘轻蔑的话语,沉沉压在徐良玉胸口。
当年远不如他的师弟师妹,如今皆将他甩在身后,更别提他的前未婚妻宁无蘅,如今已是金丹后期,只待契机结婴。
他涩然道:“祖父,我是否真的是一个废物?”
徐数心头一酸,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儿,过去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已染上沉郁。
他缓下声:“良玉,道途漫漫,一时境遇不足以定终生。”
“可我已困在金丹中期整整一甲子,还叫一时吗?”
他扯住徐数的衣袖,“祖父,您为我卜一卦吧!算算我的仙途究竟在何方?我此生还有没有突破机会?”
徐数面色一变:“胡闹!天命岂可轻窥?尤其前程之事,更是卜算大忌!”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卦象若显,万千可能将收束为一,再无其他变数,你这是自断前路!”
徐良玉嘴唇颤抖:“可我如今,与断了前路又有何异?!”
徐数沉重地闭上眼:“此事休要再提,我不会为你卜算。”
......
天命,岂可轻窥?
茹微望着怪诞的天空,表情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曾几何时,她也曾信奉天命。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是真正的、从里到外的年轻。
十二岁筑基,三十岁金丹,百岁元婴,当同门还在为一个境界苦苦挣扎时,她已能算尽天机,一字不落。
紫微宫立派以来,从未有过像她这样的弟子,世人踏破宫门,只为求她一卦。
师长说她代行天谕,是真正的天眷之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冷眼看着那些妄图逆天改命之人,被天命碾得粉碎,而她早早地洞悉,在更高地纬度上,旁观天命这只大手,如何翻云覆雨。
直到有一天,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为自己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她此生修为,止步元婴初期,更会在百年内身死道消,魂归天地。
这竟然是她的命运?
她反复推演,换了各种不同的法门起卦,每一次,卦象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原来,她也只是被天命束缚的众生之一。
她第一次对命运生出质疑。
自此,她闭门不出,寻遍秘术,试图拯救自己。她像过往无数个曾在她卦象下宣告死刑的人一样,仓皇失措,痛哭流涕。
她推演了无数种未来,终于在万千可能之中,窥得一点变数。
她取代了另一个存在,从坟墓中爬出,重回世间。
谁说人就一定要被命运束缚?
她勾起唇。
如今,她又一次卜算到了变数。
......
距离天柱越来越近,灵远心中的警惕攀至顶峰。
谁也不知道前方潜藏着什么,她牢牢握住问情剑,将谢惊棠挡在身后。
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击着胸腔。
前方就是天柱。
她屏住呼吸,朝前踏出一步。
什么也没发生......
脚下是荒芜的大地,头顶是色彩扭曲的天空。周遭除了他们二人,再也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连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都没有。
灵远没有放松警惕,神识笼罩四方,时间一点点流逝,依旧没有半分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
她蹙起眉。
难道她的推算出错了?天柱并不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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