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两人不发一言。
天色逐渐转暗,灵远抬起头,见他毫无离开之意,犹豫片刻,走到他身边。
谢惊棠抬眼看着她,语气如常:“怎么了?”
“你还不歇息么?”
他轻轻摇头:“有些要紧事务没处理完,你先回房吧。”
灵远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最终只低声道:“好吧。”
回到寝殿,灵远坐在床榻上,心绪难以安定。她索性去了浴池,褪下衣衫,泡进温水里。
氤氲的雾气中,她瞥见肌肤上暧昧的痕迹浅淡了许多,连同他留下的气息,也一并快要消散了。
她怔怔地看着,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空落。
片刻后,她回过神,轻摇了摇头,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水中。
洗浴完毕,她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出来。窗外夜色浓稠,珠灯寂寂地亮着,照出一室清冷。
谢惊棠仍旧没有回来。
天光劈破晦暗,照进窗棂。
他一夜都没回来。
......
接连几夜,谢惊棠都宿在书房。灵远起初还默默等待,后来干脆去了静室打坐,以修炼代替睡眠。
如此僵持数日。
灵远终于按捺不住,冲到谢惊棠案前,抽走了他手中的玉简。
他也不恼,只静静抬眼看她。
灵远被他平静的目光刺痛了,不管不顾地跃入他怀里,将脸埋进他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谢惊棠微微一僵,长睫颤了一下,手仍虚搭在案边,没有回拥。
灵远鼻尖蓦地一酸。
她想独去大荒,完全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他为什么要和她生气?难道他心里一直介意她的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待解除情蛊,她就......离开吧。
过去别无选择,也无从更改,或许相知相守,对她这样曾辗转多方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奢求。
她回到寝殿收拾行装,准备即刻前往大荒。金乌源血极难保存,离体后很快就会失活,得先去器宗借一件保存灵物的法宝。
她心头做着计划,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逼出几滴精血封入瓶中。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谢惊棠的情蛊。稳妥起见,动身前最好再安抚一次蛊虫。
天色已经晚了,寒蝉犹自鸣叫,一声接一声,悠长寂寥。
她走到书房外,叩响门扉。
谢惊棠出现在门后,不等他开口,灵远反手阖上门,伸手就去扯他的衣带。不多时,他整齐的衣襟就被扯得凌乱。
她又去解自己的衣带,偏生衣带打了死结,越是心急越是纠缠,她索性凝起灵光,将衣带直接割断。
外衫委顿于地,她不管不顾地去褪中衣,肩膀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她执拗地扯着衣服,一只温热的手掌伸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哭了?”谢惊棠的声音响起。
哭了吗?灵远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才发现脸颊一片湿凉,口中尝到了咸涩。
谢惊棠叹息一声,终于拥住了她:“好了,不要哭了,先把衣服穿好。”
他耐心地为她拢好衣衫,灵远扁着嘴,眼泪越流越凶。
她抽噎道:“解了蛊后,我要回临水城了。”
谢惊棠一愣,手中被塞进一枚玉牌,是他之前给她的碧霄令。
他心头一跳,没想到后果竟然这么严重,顿时慌了手脚。
“回什么临水?我们已是道侣,禀过父母,结了魂契,这里就是你的家,说什么回?”
他将玉牌送回她手里,见她不肯接,忙捧起她湿漉漉的脸颊,边为她拭泪边哄:
“我这几日心里有些乱,想要冷静一下,这才没有回寝殿,我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不哭了,是我不好,你不也时常不理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他好话说尽,灵远还是流着泪。
他无奈道:“小远,你可是名动天下的化神尊者,怎么为了一点小事就哭鼻子?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他忽然顿住了。
他意识到,他根本不用做什么过分的事,就可以轻易伤害到她。旁人再浓烈的爱恨,都不曾在她心里留下痕迹,而他只需要不抱她,就可以让她泪流满面。
心在一瞬间变得酸软不堪,他认真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裹紧,打横抱起她,薄唇贴着她泪湿的脸颊。
“不哭了,我们这就回房。”
他抱着她步入沉夜,又转入温暖的寝殿,暖黄的光晕洒满房间,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
翌日,天光来得比往日迟,光线又清又淡。
谢惊棠见灵远醒来,立即贴上她的脸颊:“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灵远垂着眼,和盘托出:“离开红尘界后,我就去了大荒,在金乌族地待了十年,在那里遇见了昙华。”
“彼时他只是一个被贩卖的奴隶。我救下他,为他解除毒素,提升血脉,乃至助他登上狐族王位。他却趁我不察偷袭我,还放出狐火,险教我魂飞魄散。”
“我之所以要接近他、帮助他,是因我修炼的功法特殊,秦鹤月和花镜尘也是此般。”
“至于功法的来源,其实我——“
谢惊棠吻住了她的唇。
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沉重,低声呢喃:“你不用告诉我,都是我不好,你不要难过。”
“是我太爱你,太害怕失去你,所以忍不住患得患失,你无论怎么惩罚我都好,但不要离开我。”
灵远没说话。
她起身下了榻,迅速穿好衣服,丢下一句“我去练剑了“,便离开了房间。
谢惊棠立即追了出去。
庭院里,灵远剑光如雪,谢惊棠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见她收剑,他斟了杯温茶递到她手边。
灵远喝了几口,净了把脸,随意逛了一圈,进了书房。
她拿了本书看,谢惊棠也不处理公务了,就这么看着她。期间几次尝试与她说话,灵远也没怎么理他。
这一看,就到了傍晚。
灵远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谢惊棠立即跟上,一路回了寝殿。
他刚松了口气,好歹没再提要回临水的事,就见灵远走到榻边,抱起了自己的枕头。
“我去暖阁住上几日。”
谢惊棠想要反对,又没有底气,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她收拾东西,进了暖阁。
然后将他关在了门外。
第144章 发作
谢惊棠有苦说不出, 只能默默承受灵远的冷落。
她虽然没再提要走的事,但整日对他不搭不理,更别提与他亲近了。
他夜夜独守空房, 孤枕难眠, 再想到外头虎视眈眈的情敌, 更是焦躁难安,恨不得回到过去打醒自己。
——怎么这么不懂珍惜?好端端的, 非要闹什么别扭?
这日,他端了几盘点心到书房, 轻放在灵远手边。
灵远拈起一块,吃了。
“味道怎么样?”他轻声问, “我特意吩咐厨房少放糖、蒸软一些, 全是按着你的口味做的。”
灵远点点头, 又吃了一块。
谢惊棠心头欢喜,以为她终于肯理他了。
他守在一旁, 等了又等,等她终于看完了话本,起身离开书房。
他跟在后面, 望眼欲穿地看着她走到岔路口,脚下一拐,依旧去了暖阁。
他只能站在原地, 哀怨又低切地唤了一声:“夫人。”
......
秋雨淅淅沥沥, 敲打着庭中的芭蕉。
新的一季, 谢惊棠坐在主位上, 心不在焉地听着分阁主事汇报经营事宜。
忽然,一阵猛烈的心悸袭来,像有无数根尖针扎进胸口。他眉头一皱, 指节收紧。
正在汇报的主事立即顿住话语,忐忑地看着他。其余人也从思虑中回神,抬首注视。
堂内霎时一寂,只余窗外绵密的雨声。
谢惊棠摆了摆手:“无事,继续。”
主事战战兢兢地继续陈述,声音愈发小心。
此后的会议,谢惊棠再也无法听进去半分,胸口的刺痛时轻时重,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着,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会议匆匆结束,他快步穿过雨幕,走近书房。灵远正低头把玩着一只摆件,面庞静谧又安然。
心倏地一静,谢惊棠意识到——情蛊发作了。
往后几日,焦躁总是如影随形,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筋骨,让人坐立难安。心中存在着无法填满的空洞,唯有想到她,才能有一丝缓解。
深夜万籁俱寂,天上飘着银丝一般的秋雨。
谢惊棠坐在案前,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
情蛊在这一刻显露出狰狞的真面目,它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羁绊,而是一种操纵情念,折磨心智的阴损邪术。
她当年就是承受着这样的痛苦,被迫离开了碧霄阁。她深受其害,不想他也遭受同样的折磨,所以执意潜入大荒,为他解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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