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转述了灵湘的言论,每说一句,便觉殿内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一分,先前的愤怒早已消散,心头只余深深的惧怕。
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静默了一瞬。
清冷的声音响起:“是我之过。”
楚萍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抬起头。
仙尊长睫低垂,平静道:“我去与她道歉。”
翌日,灵远下课归来,推开院门。
满树桃花开得正艳,粉云叠叠,秦鹤月站在树下,一身白衣,把灼灼桃花都衬得清寂。
她问:“你怎么来了?”
秦鹤月目光沉静:“你说我不够真心,我自然要来。”
他明知道这是作戏......灵远有些不自在,微偏过脸。
第132章 蝼蚁
秦鹤月长居在暗无天日的无尽狱。
他被永恒地困在那场情劫, 困在与她相知相爱、又彻底背离的幻梦里。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究竟做错了哪些事,才将她越推越远, 他已经反省、改变, 只是这一切, 除了他自己,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他看着灵远, 无比认真地问:“那件流岚仙裙何处让你不喜?”
灵远抿了抿唇:“我不喜欢......白色。”
“不知你的喜好,是我不对。”他诚恳问,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下次不会再弄错了。”
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桃花瓣, 灵远睫羽轻颤, 没有回答。
秦鹤月放轻声音:“......不能告诉我吗?”
他眼底的悲伤太沉太重, 压得灵远心头发闷,她不想在琳琅殿的耳目下与他纠缠这些, 偏过脸:“我不想说这个。”
“你别生气,我不问了。”他立即收声,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低声重复,“你不要生气。”
灵远摇了摇头。
他为她的宽宏而欢喜,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若你有什么喜欢的, 就告诉我, 无论吃的用的, 我都替你寻来。”
“有想去的地方, 也告诉我,我陪你去。”
他絮絮说了几句,及时停住, 化神仙尊对一个凡人女子如此殷切,已是反常,他不想露出更多端倪,坏了她的事。
他克制地退开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低声道:“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仙尊。”灵远叫住了他。
那双冰封的眼眸倏然亮起,她顿了顿:“听说妖兽中有一种翠芜鸟,叫声清越动人,我想养一只。”
“好。”他毫无迟疑道。
......
秦鹤月很快送来了翠芜鸟,他提着笼子站在院门口,巴巴地等着。
来往弟子纷纷放缓脚步,恍惚地望着他的身影,谁也无法把这个提笼候门的人,同那位清冷孤高的剑尊联系在一起。
门开了,灵远看了秦鹤月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笼子,侧身让他进屋。
屋里堆满了锦盒,系着的丝绦完好无损,秦鹤月送来的东西,大多连拆都没拆开。
从前的他会以为是她不喜欢,便不再送了,后来他才想明白:她不收他的东西,是与他疏离,他就该把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捧到她面前,各种丹药法器、绫罗珠玉,总有那么一样两样,是她用得上的。
是他从前太不懂怎么讨她欢心,她自小在剑阁长大,生性受拘束,他就该带她去看看世间繁华,而不是一上来就说什么剖剑骨、做炉鼎,那样只会吓到她。
如果他当初做得再好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被谢惊棠抢走了?
灵远斟了一杯茶递来,秦鹤月双手捧起,紧紧拢在掌心,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翠芜鸟性喜晨光,每天早上都会鸣叫。”他努力找着话题。
笼中的翠芜鸟像是应和他,抖了抖青蓝色的羽毛,发出清亮的啼鸣,如碎玉落盘,在院里回荡。
灵远点点头:“它的羽毛很漂亮。”
“你若是喜欢,我叫人照着它的羽色给你做一条裙子。”
“你有心了。”她说。
得了这一句话,秦鹤月唇角牵起,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泡得过了火候,微微发苦,他却喝得如同仙酿。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
灵远扮演着娇纵的凡女,挑剔着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嫌饭食粗粝,嫌床褥太硬,嫌墙外的山色看腻了。
秦鹤月听得认真,一一应下,像是全然不知这些话只是口不由心。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暮色漫过院墙,把两人的影子拉长。
他该走了。
秦鹤月站起身:“你早些歇息,我过几日再来。”
灵远起身送他。
他走过那棵开得热闹的桃树,背影没入暮色,眼底方才燃起的光亮,随着脚步寂灭下去。
待踏出这扇院门,他又成了那个清寂孤冷的尊者。
......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秦鹤月被一个凡女迷得神魂颠倒。
灵湘对此颇为自得,她也确实有自得的本钱,一界至尊,整天被她呼来喝去,传出去都要惊掉人的下巴。
一日,教习正在讲授如何奉茶。
灵远听着听着,忽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丢下一句“我不学了“,起身便走。
室内鸦雀无声,教习执壶的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敢阻拦。
接连数日,灵远都没再去上课,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便坐在院中喝茶,任谁来请,只作听不见。
有时秦鹤月会来,她就让他给自己剥果子,剥得慢了还要数落两句。
秦鹤月也不恼,垂眼认真剥着,把剥好的果肉码在瓷碟里。
“谁要学那些伺候人的东西?”她如是道。
叶长老得知此事,一时竟拿她没有办法。
琳琅殿培养炉鼎,是要拿她们笼络各方大能,谋取利益的。
炉鼎脱离掌控,是大忌,按殿规当施严惩,可秦鹤月将人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谁敢动她一根手指?
叶长老心思一转,决定先派个口舌伶俐的去劝劝。
是夜,楚萍替灵远收拾好屋子,硬邦邦地开口:“殿内所有课程皆是长老亲自定下,每位新弟子都要修习,姑娘也不例外。”
灵远冷笑一声:“我当初选的可是花神,不是说花神受人供奉、逍遥自在吗?我看这里就是个骗子窝,把我们诓骗过来伺候人。”
楚萍脸色一变:“姑娘慎言!”
灵远忽然爆发,抓起茶盏狠狠掷了出去:“我家下人都不用做这些活计,凭什么让我来做?仙尊说了,以我的根骨,足以进大仙门做个亲传弟子,你们每天就让我学这些?”
“你现在就去告诉能主事的人,这鬼地方我待够了!我要离开这里,让仙尊带我离开!”
楚萍被溅了满身茶水,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给她几巴掌:“我现在就去禀明长老!你、你好自为之!”
灵远毫无惧意,扬着下巴挑衅地看着她:“去啊!就是长老亲自来,我也是这句话,这破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叶长老自然不可能自降身份,跟一个无知凡女掰扯,只下了禁足的命令。
没想到灵湘竟是个烈性子,绝食明志,整日不吃不喝,很快就瘦脱了形。
偏偏这时候,仙尊又传讯说要来探望。若被他瞧见灵湘的模样,再被那女人告上一状,自己岂非里外不是人?
叶长老额角青筋直跳,也生出想掐死她的念头,他嘴上说着“让她饿死算了”,私底下还是让人想办法,掰着她的嘴灌些米汤。
他向来圆滑,自有一套谁都不得罪的行事准则。
明芷端来一碗清粥:“灵姐姐,你多少吃一些吧,仙尊若是知道你这样糟践身子,肯定会心疼的。”
当初那个大方爽利的少女,在药物的影响下,变得温顺怯懦,那点不服输的倔强,已经彻底磨灭了。
灵远心头窝火,挥开她递来的粥碗,大叫起来:“我说了要离开这里,为什么不让我走?难道我是囚犯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看不起我的出身,凡人怎么了?凡人不配得到尊重吗?”
“我告诉你们,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说着,她俯身拾起地上的碎瓷,狠狠朝自己颈间划去。
楚萍眼疾手快,弹出灵光打落瓷片,灵远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
她恶狠狠地瞪着众人,“我要见真正能做主的人。”
她一字一顿,“让你们殿主来见我!我要见琳琅殿主!”
......
比起叶长老的瞻前顾后,萧问显然干脆得多。
行商一道,本就要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只要利益足够,见上一面又何妨?
何况,他还真有几分好奇,能让秦鹤月魂不守舍的,是个怎样的女子。
数日后,橼州分殿。
萧问高踞上座,目光略略扫过下方行礼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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