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镜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若真这么挂念同门,不如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只是去之前,可要办好本座的差事。”
他轻描淡写地下达命令。唐苏叶如坠冰窟,指尖一片冰凉。
花镜尘语气散漫:“你做不到?”
唐苏叶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花镜尘觉得有趣,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你若实在为难,便让你的小师妹来代替你,毕竟年纪越小,越好调教,你说对吗?”
唐苏叶浑身一颤,猛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出一声闷响。他在让她做选择:是选刚结识不久、对她毫无防备的朋友,还是选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师妹?
她伏在地上,半晌没有作声。
花镜尘从她的犹豫中,瞧出几分她对灵远的真心。他眯起眼,眸底掠过一丝不快。
她也配?
花镜尘眸色一冷,声音冰冷:“本座没兴趣看你演什么姐妹情深,去布置吧。”
......
灵远依约来到唐苏叶的宫殿。殿门虚掩着,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蒙,纱幔自梁上垂落,被风吹得起起落落,一声柔婉的颤音从深处飘来。
灵远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她犹豫片刻,抬手撩开纱幔,朝里走去。
床榻上纠缠的身影,猝然撞进眼中——唐苏叶坐在花镜尘怀里,外衫滑落肩头,花镜尘一手扣着她的腰,埋首在她颈侧。
灵远僵在原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颠覆一切的夜晚。她后退几步,转身就逃。
脚步声刚一远离,花镜尘立即将唐苏叶推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唐苏叶胡乱拉好衣衫,踉跄着追了出去。
湖边一个偏僻的角落,唐苏叶找到了灵远,她独自坐在石凳上,身子蜷缩着。
唐苏叶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干涩:“抱歉,我本来在殿内等你,没想到尊上会忽然进来。”
灵远望着湖面,一动不动。
唐苏叶咬了咬牙:“这种事......代表尊上的宠爱,再正常不过。”
宠爱。灵远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唐苏叶带着认命般的绝望:“尊上是九幽之主,在这里,没有人能够忤逆他。”
“小远,”她转过头,露出哀求的神情,“去和尊上认个错吧,你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尊上,他才惩罚你。”
灵远喃喃:“......我做错了吗?”
唐苏叶闭了闭眼,既然无法逃脱,不如服个软,让日子好过些。
她肯定道:“是的,小远,你做错了。”
“我做错了......”灵远低声重复着,想了一夜。
第二天,灵远鼓起勇气,踏入了主殿。
大殿极其空旷,穹顶高得望不见顶。花镜尘高坐在王座上,玄衣垂落,眉目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淡漠。
“我错了。”声音在殿内荡开。
花镜尘低低笑了一声:“小远,是你的错吗?”
灵远轻声说:“是我的错。”
花镜尘心中一热,朝她伸出了手。灵远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一带,将她抱进怀里,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被贬去偏殿禁足、不闻不问,这些手段,在动辄打杀的魔域,连刑罚都算不上。
但他还是心疼了。
他收紧手臂,爱怜地吻上她的脸颊,又辗转着吻到她的眼尾,吻去那点若有似无的湿意。
灵远乖顺地承受着,眼睫止不住地颤。
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小远。”又吻上她的唇,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
夜色渐深,花镜尘抱着她上了榻,手掌轻抚着她的长发,口中呢喃着数不清的哄慰。
灵远蜷缩在他怀里,被他滚烫的体温包裹着,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翌日,晨光微熹。灵远睁开眼,花镜尘已经穿戴整齐,立在榻边。
他薄唇轻启,淡声道:“既醒了,便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灵远茫然地眨了下眼,慢慢反应过来,她从犹带余温的锦被中坐起,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
她没有停留,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从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失去,也知道了,已经失去的,再也无法找回。
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111章 眼泪
“阿筝!”
阴暗的地牢内, 唐苏叶终于见到了小师妹,记忆中那张满月般圆润的脸庞,如今瘦得颧骨凸出, 只剩一双大眼睛嵌在脸上。
唐苏叶心痛如绞:“你最近怎么样?”
曾备受宠爱、蹭破点皮都要嚷嚷半天的小师妹, 已经学会了强颜欢笑。楚筝扯了扯嘴角, 勉强道:“师姐不用担心,我在药圃干些洒扫浇灌的杂活, 很轻松。”
唐苏叶不忍心戳穿,也跟着勉强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 又问:“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
楚筝表情一滞,眼神闪烁:“也......也挺好的。”
唐苏叶心沉了下去:“阿筝, 告诉我实话。”
在最疼爱自己的师姐面前, 楚筝终于控制不住, 号啕大哭起来。
“师父被魔修挖走了金丹,还有二师兄, 他为了保护我们,被废去了经脉......呜呜呜......师姐,这里好可怕......我想回家......呜呜呜......师姐......”
唐苏叶眼泪决堤, 抱住了她:“别怕,师姐一定会救你们出去!”
地牢里回荡着绝望的哭声,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肩。
楚筝哭了许久, 才止住抽噎, 哑声道:“师姐, 你也要好好保重,我们要一起回去。”
“......好。”唐苏叶用力点头,心里清楚, 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助纣为虐,亲手将一个无辜的、信任她的少女,推进了深渊。
那个行侠仗义、心怀坦荡的大师姐,再也回不去了。
......
唐苏叶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夜幕下更显雄伟的无烬宫,一个阴冷滑腻的声音忽然钻入耳中。
“苏仙子。”
这噩梦般的声音!
唐苏叶僵硬地转过身——是辛夷!
辛夷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从她发顶一直舔舐到裙角,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失望。
魔尊虽然收下了唐苏叶,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远不及前任受宠,连穿衣打扮都比不上,更遑论其他?
而且噬影城,至今仍掌控在莲漪手中。
辛夷语气转冷:“苏仙子,你莫不是以为进了无烬宫,就能高枕无忧了?”
唐苏叶警铃大作:“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提醒一下苏仙子,”辛夷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指甲,“霜华谷众人身上,可还留着我亲手种下的血咒。”
唐苏叶如遭雷击:“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进了魔宫,你就放过他们的,你竟然出尔反尔!”
“答应你?”辛夷冷笑,“我费尽心机将你送进魔宫,难道是为了让你逍遥快活?你这个没用的废物,白白浪费我一番谋划!!”
唐苏叶僵在原地,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辛夷和花镜尘,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她打入地狱。
“......你要如何才肯放过他们。”
辛夷面色稍霁:“这才对嘛,你吹不了枕边风,打探些消息,总该做得到吧?”
打探魔尊的消息......
“做得到。”唐苏叶疲惫道,“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
无烬宫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无声落满整座庭院,将那些血色的痕迹一层层遮掩。
唐苏叶踏雪而来,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小远,把手伸出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灵远疑惑地伸出手,一团雪白的绒球落进她的掌中,她手一颤,险些将它抖落。
仔细去看,绒团生着两只长长的耳朵,眼睛像两颗红宝石,灵远回忆着看过的图册,这是兔子。
她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身体,软和又温热,兔子的小脑袋扭了扭,鼻子轻轻翕动。
唐苏叶轻快道:“我把兔子送给你,你要记得每日喂它。”
还要喂它?灵远问:“它吃什么?”
唐苏叶拿出一根鲜嫩的草叶:“就是这种长叶子的草,庭院里就有。”
灵远接过草叶,放到兔子嘴边,兔子的三瓣嘴立即蠕动起来,窸窸窣窣,草叶越来越短,最后消失不见。
指尖触碰到兔子湿润的鼻头,灵远微微睁大了眼。
唐苏叶鼓励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灵远鬼使神差地,说出一个名字:“小白。”
自从饲养了小白,每日天光还未破晓,灵远便准时出现在庭院里。
她蹲在雪地上,手指扒开草丛,寻觅长长叶子的灵草。
小白似乎永远也吃不饱,只要把灵草放到它嘴边,草叶就会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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