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政权平稳过渡,他就带着摇烟远走高飞,如此既能保全他的基业,又能保护他的爱人。
如果摇烟......真的没死......
“哈......哈哈......”
昙华踉跄了一下,笑出声来,整个人佝偻下去,泪水奔涌出眼眶。
如果摇烟根本没死,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还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而他的此生挚爱,已被他焚魂灭迹,彻底消散!
他遍寻不到的兄长和姐姐,可还安在?在弱肉强食的大荒,孱弱的美貌,只会被无情地碾作尘泥,这本也是他的宿命。
可是他遇到了她。
遇到了在铁笼前为他停步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
有情有义,有情无义,无情无义。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无情无义之人。
第102章 厚礼
此地是青丘绝对的禁地。
方圆数里, 所有居民皆被强令迁离,不留一户。精兵严密看守,昼夜轮值, 连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去。
民间都说:在青丘, 你闯得了皇宫, 也未必闯得了禁地。
谁也不知道禁地里有什么。
有位老人说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里燃起过一场滔天大火, 将半边天幕都染成青蓝色。翌日天还没亮,他们便被全数驱离, 再也不得靠近半步。
那老人又与人说了几回,渐渐觉出些别样的意味, 便不敢再提了, 整个青丘都讳莫如深的地方, 哪里是他可以妄议的。
禁地里没有任何生灵,只有焦黑开裂的土地, 满目疮痍。
直到有一天,风携来一粒小小的种子,扎进泥土里。待到来年开春, 它拔出一根树苗,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生长,很快成为一棵真正的树, 突兀盎然, 满怀绿意。
它洒下更多的种子, 更多的树苗破土而出, 绿意将这片死地一点点占据,勃勃生机,像是生命中不屈的意志。
凤凰, 传说中能浴火重生的神鸟,不是真正的不死不灭,而是抓住一丝浩渺的生机,在无人知晓的灰烬下,将破碎的生命重新拼凑,等待着重临于世。
青丘发生了一场地动,波及之广,许多年不曾有过的。
看守禁地的官员核验记录,惊恐地发现禁地地动停止的时间,比青丘其他任何地方晚了半刻钟。
他猛地合上玉简,声音变了调:“速去禀报陛下,禁地有异!”
王庭深处一片沉寂。
狐王时常坐在寝殿里,不发一言,也不见任何人,宫中像一潭沉沉的死水,没有半点生气。
宫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君主的孤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官员入宫禀报,被这寂静压得心头惴惴,他穿过一重重宫阙,终于进入了狐王的寝殿。
天色昏暗,大殿笼罩在昏聩的灰蒙里,银发金瞳的狐王坐在椅中,目光长久地凝视窗外,与这满室寂寥融为了一体。
官员侍立一旁,不敢贸然惊扰。
许久,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何事?”
官员打了个寒噤,慌忙伏跪下去:“陛下,禁地有异动!”
话音落下的一瞬,死寂的身影忽然活了,昙华失态地站起身来,险些带倒了椅子。
“什么样的异动?”
官员还没开口禀告,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寝殿,朝禁地掠去。
......
自那个焚尽一切的夜晚后,昙华再也没有踏入过禁地。
他逃避着与之有关的一切,又总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
他拼命地想要忘记,又自虐般地反刍记忆,汲取痛苦作为生命的养料。
她走了,将他所有的喜怒悲欢都带走了。
梦寐以求,别无所求,求而不得,得偿所愿,这些词汇全都失去了意义,他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日复一日地行走在王庭中。
此刻,他正朝着禁地走,越走越觉得恍惚。
这里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梧桐?
成片的梧桐树,枝叶连成一顶碧绿的华盖,其中一株生得格外高大,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其余梧桐拱卫在周遭。
昙华走到树下,掠进树冠中,指尖颤抖着拨开枝叶。
无数翠绿枝条缠绕成一个巨大的巢穴,新叶铺就的温床上面,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灵远闭着眼,睡得安详静谧,眉目间一点愁苦也无,鬓边鲜亮的翎羽,像两簇初生的火苗。
风穿过梧桐,千万片叶子齐齐作响,为这不可思议的新生庆贺,昙华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慌忙脱下外袍,将瘦小的人影整个覆住,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入怀的温度很温暖,让更多的泪水滚滚而落。
这是美梦?还是神迹?
他迷茫地叩问苍天,叩问自己濒临崩溃的心。
昙华抱着灵远去往王庭。
宫人们看见孤清冷漠的君王,满泪纵横。
他将人轻放在床榻上,便一动不动地守在旁边,许久才反应过来,唤来侍女替她擦洗,传了医师为她诊脉。
所有人退下后,他继续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既没有为奴时的屈辱愤懑,也没有为王时的枯槁死寂,他终于得到了安宁,如同归处一般、长久渴求的安宁。
一天一夜过去,他仍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清晨的光照进来,洒在灵远苍白的脸上,她浓密的睫毛颤了几下,一点点掀开,清棱棱的眼瞳县露出来,视线汇聚,落到他身上。
灵远慢慢坐起身,长发滑落,遮住了半张脸,问情剑铮然出鞘,搭上昙华的肩头。
昙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双膝下跪,微仰起头,将脖颈更贴近剑锋。
从奴隶到君王,他这一生历经起落,此刻方知,自己追寻的是什么,也终于明白,她所说的爱是什么。
能死在她的剑下,能被她穿心一剑,已经是他所能求的、最好的圆满了。
灵远手腕发力,剑锋切进他的肌肤,一个久违的声音忽然响起:“等等,快住手!”
小白刚刚苏醒,就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好感已经满了!此刻杀了他,就是前功尽弃!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灵远充耳不闻,手上继续发力,小白急得遁入问情剑中,死命顶着剑锋。
“他对你还有用!不止是他,他们每一个人都对你有用!你忘了自己的任务吗?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大荒吗?”
灵远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很轻:“小白,若我重活一世,只能处处隐忍,步步受制,那我宁可没有重活过。”
话音落,剑光暴涨,滔天杀意再无收敛,剑锋狠狠劈落!
“灵远!这是你的修行!”小白厉声大喊,“修行本就是历经艰险,九死一生,你若在秘境中差点殒命,难道也要毁了秘境?!”
灵远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紫剑已斩进昙华的半边肩膀,剑光吞吐。
小白见她似有松动,缓下声来,继续劝:“你虽遭遇危险,但也有不少收获,有舍有得,世事就是如此,留着他对你有用,你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毁了长远的布局?”
灵远闭了闭眼,狂怒仍在胸中奔涌,但已没有了方才摧枯拉朽的气势。
拜昙华所赐,她的神魂消散在天地间,又缓慢痛苦地织就,阴差阳错,她提前渡过了化神时才会遇到的炼魂大关,修为一举突破至元婴中期。
如果这是秘境,她可以称得上收获颇丰,可若真是秘境,她根本不会这样愤怒。
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他用上手段,但她没有,她小心在意地维护他的自尊,真情实感地为他考虑,换来的是他的恩将仇报。
畜牲果然就是畜牲,即使修得人形,依旧不通人性!
她冷冷地看着昙华:“背叛我,你得到了什么?”
昙华没有辩解,九条狐尾徐徐展开,其中一条蓬松洁白,剩下八条布满了灼烧痕迹,皮肉焦黑,毛发剥落,森然白骨裸露在外面,像是一次次被烈火灼烧,又一次次勉强愈合。
灵远手起剑落,生生斩断了一条狐尾,血喷涌而出,昙华疼得闷哼一声,紧咬着牙,跪在原地不动。
灵远没有停,剑锋再起,斩断了第二条,狐尾落在地上,昙华已经成了血人,汩汩鲜血将玉砖浸得湿透。
两剑之后,灵远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不能杀了他解气,做这些也没什么用。
她收了剑,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灵大人!”昙华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摆。“您别走,您杀了我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是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您杀了我,或者带我走,怎样都好......求您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他将额头抵在她脚边,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他此生最恨为奴为婢时卑躬屈膝的自己,可此刻只想乞求她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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