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了些,轻唤了一声:“顾影。”
他眼睫细微的颤了颤。
灵远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鱼贯而入,将古琴、围棋、笔墨纸砚等物件摆放在书案上。这些东西在妖域极难寻觅,她废了不少功夫。
“我让人寻了些人界的事物来,你闲时可以解解闷。”
她走到案前,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两声嗡鸣,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这琴音色极好,据说出自名家之手;还有这些棋子,都是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我想着你应当会喜欢这些。”
顾影依旧沉默着,面色沉寂如一潭死水。
灵远只能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说完默默退出房间。
看来这些法子没用,灵远再次请来药老。
“您医术精湛,可知此间修复灵根的法门?”
“?”
药老嘴巴微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灵长老可真是位性情中人,为了讨一个人族奴隶的欢心,竟想为他修补灵根!
他委婉提点:“灵长老,修补灵根的法子嘛,古籍上倒是有记载,但您别忘了,这里是妖域。”
灵远难掩失望。
药老见状,顿时生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义愤,堂堂金乌长老,竟被一个人族迷得神魂颠倒,这像什么话!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您若想开解顾大人,有的是办法,何必走那条最难的路,您先将顾大人的情况说与我听听。”
灵远略一迟疑,还是将顾影的消沉处境简要说了一遍。
药老听完直摆手:“嗐,这还不简单?您只需这般......”
......
灵远再次踏入顾影房中。
古琴静静卧在案头,她踱步过去,指尖轻拨了几下琴弦,面上露出几分好奇。
“顾影,你会弹琴吗?可不可以教我?”
顾影缓缓抬起眼,视线掠过案上的古琴,又落在她写满期盼的脸上。
他薄唇微启:“......好。”
见他终于有了回应,灵远眸里闪过的惊喜,忙在琴案前坐好。她想起药老叮嘱的要显得笨拙、多出错、多问他,觉得根本不需要伪装。
她幼时开蒙学艺,于丝竹雅乐一道,不知气跑了多少名师,最后也没学会半支像样的曲子,再加上过去了几千年,她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
她认真地问:“我该从何处开始?”
顾影走到她身侧,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悠扬的琴音荡开,熟悉的震动感顺着指尖传来,顾影看着震颤不已的丝弦,顿了顿,低声道:
“此音为宫,浑厚中正,乃五音之首。抚琴先正身,再调息,指尖轻触琴弦,你试试。”
灵远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探向宫弦。
“嗡......”
这声听起来又沉又闷,顾影犹豫片刻,抬手托住她的手腕,为她调整姿势。
“指腹轻触琴弦,顺势带过就好,不要用蛮力。”
灵远依言拨弦。
“嗡......”又是一声沉而闷的响。
她如临大敌,唇瓣不自觉抿起,顾影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窘迫,心头漾开一丝极淡的柔软,温声道:“没关系,慢慢来。”
他覆上她的手,带动她的手腕轻轻沉扬,几次之后,灵远有了点感觉,再次拨弦。
“铮——”
这回对了,灵远的眼眸亮了起来,又拨了几下。
顾影不自觉地弯起唇:“嗯,就是这样。”
此后,庭院里时常响起断断续续的琴声,有时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有时能连成半段不成调的小曲。
时光在弦动间悄然滑过。
一日弦音初歇,灵远靠在椅中休憩,顾影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出身人界顾氏一族。”
她抬眼望向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往。
“顾氏是人界显赫的修真世家,我为嫡脉长子,若无意外,未来会继承家主之位。”
“一次外出历练,族人趁我受伤之际加害于我,废去我的灵根,为绝后患,还将垂死的我抛入连通大荒的空间裂隙。”
“之后的事......便是如此了。”
寥寥数语,道尽一段血海深仇。
灵远终于明白他眉宇间的死寂从何而来,不仅是道途尽毁、流落异乡的绝望,更是被血脉亲情背叛的至痛。
室内陷入沉重。
灵远心绪翻涌,她此生亲缘淡薄,但也有过被无情抛弃的时刻,明白那种无望的感受。
她低声道:“顾影,我会送你归返人界。”
他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话语未停:“也一定会为你修复灵根。”
顾影眸光剧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救下他的性命,已是天大的恩情,竟然还要为他修补灵根?连他的血脉至亲都没能做到这一步。
“灵长老,我若是离开妖域,我们便再也不会相见,你为我做的再多,也不会有任何回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远没有回答。她修炼就是为了随心所欲,想做便做了,哪有这么多理由。
她偏过脸去,心中已有了计划。
药老再来为顾影诊治时,观其神色,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死气沉沉。
他慢悠悠道:“您的身体好了许多,定是灵长老照料得当,才让您恢复得这么快。”
听到“灵长老”三个字,顾影眼波微动。
药老看在眼里,便知他心结已松,情意渐生,灵长老果然不负所望,已将这位人族公子稳稳拿下!
他将诊断结果告知灵远。
灵远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赞道:“药老真乃神医妙手,药到病除。”
药老故作矜持地摇头,眼底难掩得意:“哪里哪里,老夫不过痴长几岁,多些观心察意的经验罢了,终究是长老您......嗯,深谙其道。”
他低下声,用上一种神秘的口吻:“老夫这药除了明面上的疗效,还有别的妙处,您且等着,很快便会见分晓。”
灵远一头雾水,正待追问,药老已施然背起药箱,提步告退,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
次日,灵远照例去找顾影习琴,这段日子下来,她已能弹出一些简单的调子,心头颇为满意。
修习结束,她起身告辞,刚踏出门槛,脚步便是一僵。
晚风拂过庭院,吹得扶桑叶沙沙作响,昙华立在摇曳的树影里,一双金色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扫过她身后尚未合拢的门扉。
“......”灵远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捉住。
她定了定神,问:“昙华?你找我?”
昙华看着她无辜的神色,只感到一阵可笑的荒谬。
她为他寻来源血,转头就将他丢在一边,去围着另一个男人转,这算什么?是他太容易得手了,让她很快就失了兴趣,还是她骨子里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能捧着他,自然也能去捧别人。
他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怒火,转身便走。
“欸!等等!”灵远此时也反应过来他是生气了,忙提着裙摆追上去,“我见顾影心境郁结,才想着助他排解一二。你也知道,他是人族,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昙华呢喃着这两个字,扯了扯唇。
他卑微如尘的心绪,也配和她并称我们?他厌弃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更厌弃自己连患得患失都不配拥有。他承了她的恩,就该感恩戴德,伏跪叩首,还敢奢求什么?还能奢求什么?
他狠狠拧了一下眉,脚步更快,灵远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才没来打扰你,你那天看起来很不高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所以我才......”
昙华停下脚步,如渊的金眸沉沉锁着她,声音低缓:“灵长老,您真想知道,我那天是怎么了?”
他说着,慢慢俯身欺近。
那张瑰丽绝伦的面容在灵远眼前骤然放大,近得能看清他纤长雪白的睫毛,和一双流光璀璨的金瞳。
他的美太盛太烈,像万里山河忽然在眼前铺开,让人神魂都为之一震。灵远听见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滞住。
昙华抬手,轻轻抚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的发丝。
灵远像是被魇住了般,没有立即避开,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他看着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心想他血脉复苏得还是太慢,若在全盛之时,只消一眼,便能让她心里再也放不下别人。
她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只属于他?从隔着铁笼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只为她一个人跳动。
他这样在乎她,恨不能将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她却只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他怎能不疯?
昙华靠得更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宽大的手掌缓缓下滑,轻扣上她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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