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里准备的住所虽然宽敞,到底冷清了些,这日子一长,难免寂寞,身边总得有个体贴人。”
他笑眯眯地说:“老夫家中有一孙儿,样貌一等一的清秀,灵长老若是有意——”
话还没说完,另一位长老已经挤了过来。
“去去去,灵长老喜欢的是温顺会伺候人的奴隶,老夫近日新得了几名蛇奴,个个腰软手巧,灵长老什么时候过来瞧瞧,看有没有合眼的?”
灵远嘴角直抽,刚想推脱,第三位长老又凑上来。
“蛇奴算什么!我有一对刚从东海弄来的鲛人,容貌姣好,歌声更是曼妙解闷儿,灵长老若喜欢,今夜就给你送去!”
围在灵远身旁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销着。
混乱中不知是谁冒出一句:“你看看我怎么样?我至今未娶,身强力壮,而且已是化形中期!”
灵远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再也顾不得什么长老体面,瞅准一个缝隙就挤出了人堆,一路小跑着躲到了议事殿的墙根下。
等到长老们走的差不多了,她才悄悄探出头来,心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又折返回殿中。
侍从们正在收拾会场,见她去而复返,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她走到一个看着还算稳重的侍女面前,压低声音问:“外头如今都是怎么说我的?”
侍女明显有些畏惧,缩了缩脖子:“外头都说......说灵长老极好美色,且百无禁忌,不管是羽殿的同僚,还是妖市上的奴隶,只要得了灵长老的青眼,保管能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灵远身子晃了晃。
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补了一句:“不知灵长老喜不喜欢女子?我虽长得一般,可家中有个妹妹,是族里出了名的美人......”
灵远只觉天旋地转,险要栽倒在地。
第90章 恩典
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
灵远推开门,一道身影立在廊下。
“昙华?”她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他穿得单薄的衣衫, 银白的长发被夜露浸湿, 几缕黏在一起。
“你不会是在这里站了一夜吧?怎么不敲门?”
昙华没有回答, 只用一双碎金般的眼眸静静望着她,像一只迷失了方向, 只能待在原地等待主人的小动物。
妖修本就是启了灵智的小动物,他还是只白色毛绒绒的小动物, 被露水打湿了。
灵远心头发软,伸手去牵他的衣袖:“先进来。”
室内暖意融融, 灵远递来一块柔软的棉巾, 转身去了炉边。
昙华怔然接过, 慢慢擦拭着湿发,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水咕嘟咕嘟涨起, 茶香在室内氤氲,晃神间,茶已递到他面前。
盛茶的是一只白瓷茶盏, 质地细腻,有着光洁莹润的釉面。既精致美丽、又格外脆弱的瓷器,只要轻轻磕碰一下, 就会碎得干干净净, 再也无法复原。
在动荡不安的大荒, 这样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很不合时宜, 可在这间屋子里随处可见。
窗前的青花瓷瓶,案上的细陶罐,还有铺在榻上的薄纱, 她妥帖地保管着这些精巧的物件。
昙华垂下眼,心想她真是大荒里少见的人,对待美丽既没有掠夺的欲望,也没有毁灭的冲动,只有一种全然的欣赏。
待他似乎也是这样。
他从前预想过被买走后的生活,作为一个奴隶,他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也只是遇到一个性情不那么暴戾的主人,得到他的几分宠爱,换得一时的表面风光,背后再咽下不足为外人道的屈辱。
卑躬屈膝地求生,烈火烹油地得意,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无论好坏,都轰轰烈烈,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
只用平静地呆在院子里,什么也不需要做,也没人会苛刻他的一举一动,每日有人送来珍贵的灵药,一点点抚平他满身的创伤。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也没有这么好。
“昙华。”灵远见他捧着杯子出神,轻唤了一声,“你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昙华回过神,浅浅饮了一口茶,茶汤入口清冽,带着干花瓣的幽淡香气,还有一丝特别的甜意,是蜂蜜。
他沉默了一瞬,低问:“您说需要我做的,是什么?”
灵远道:“先不急,先把你的身子养好。”
昙华受不了这样的等待,也许等不到他发挥作用的一天,她就会寻到其他更合心意的人选。
他放下茶盏,起身半跪在她的面前,用恳求的目光仰望着她。
灵远垂眸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你......喜不喜欢我?”
昙华怔了一下,点头。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美丽,强大,给予人庇护与安宁,这样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无数人喜欢。
灵远并不满意,俯身离他更近了一些,指尖挑起他散落的一绺银发,又慢慢松开。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绵绵的柔软:“昙华,你喜不喜欢我?”
这是一种女人问男人的问法。
昙华的心猛地一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庞,想起那个月色皎洁的夜,她惊慌得蒙住自己的眼睛,脸颊晕开嫣然的薄粉。
她再是清冷,也会在他的侵占中破碎,浑身染上旖旎的颜色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声:“......喜欢。”
灵远还是不满足,心向往之的倾慕,最多三十点好感,充满欲望的渴求,最多六十点好感,她所要的,是将她置于自我之上,愿意为她牺牲一切的爱。
为了得到这样浓烈偏执的爱,她曾以身入局,那条名叫相思的蛊虫至今仍蛰伏在她体内,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提醒着她曾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她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的勇气,所以她低声道:
“昙华,我要与你做一个交易,我会竭尽所能地助你达成所愿,只有一个条件——我要你爱上我。”
昙华喃喃:“我本就已经......”
灵远打断:“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千锦?”
昙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口。
灵远站起身,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
灵远没去参加今晨的金乌族会,窗边飞来一道传讯符,里面详细载述了族会的内容,并在末尾传达一项任务:
族中秘藏的典籍因年代久远,已有不少损毁,需要重新誊录,再以阵法封存,由灵远带领羽殿众人完成。
灵远看着玉符上罗列的一大串要求,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她便组织羽使们修复典籍,同僚们还记得她徒手扭断敌人脖子的英姿,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任务分派下去,灵远寻了个安静角落,重新绘制了封存阵图。
其他人还在忙碌,她随手抽出一卷书开始翻阅,起初只是随性地扫上几眼,翻过数页后,她微微眯起了眼。
一天的工作结束,天色已晚,众人陆续散去。
步出藏书阁,身旁几位羽使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灵远抬首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昙华静静站在前方,暮色浸染的庭院因着他的存在,有了几分皎洁的月色。
千锦恰从他面前经过,昙华眼睫都未曾动一下,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灵远一步步朝他走近,望进他碎金般的眼底,她从书里读到些东西,对他的了解又加深几分。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轻声道,“我们走吧。”
此后,暮色中常有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无论灵远忙碌到多晚,踏出殿门时,总能看到静静等待的昙华。
她偶尔会说起羽殿中琐事,昙华安静地聆听着,恰到好处的回应几句。
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他曾受过极好的教养,只是不知为何会沦落成奴隶。
也许在大荒,这样的事很常见,若当初战败的是金乌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也要为奴为仆,忍辱偷生。
在大荒,这实在是很常见的事。
她有些想念人界了。
......
时间过得很快,灵远渐渐习惯了成为长老后永无止境的忙碌,也习惯了与昙华之间不温不火的相处。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几声稀落的虫鸣。
房门再次被叩响。
拉开门,昙华静静伫立在门外,身上穿了一件月白长衫,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他本就俊美的不似凡尘中人,这般装扮起来,更显出几分高不可攀的疏冷。
这副模样,比起那夜的一身薄纱好上太多。
灵远侧身让他进了屋,室内灯火摇曳,悠悠映照着两人。
她给他斟了盏茶,等待他开口。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
她难得打趣道:“你有没有在努力爱上我?”
昙华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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