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冷眼旁观。”叶拭微顿了顿,问道:“你们在等着滇南出问题,等着将士们大败,等着城池失守……等到事情到了无法挽回那一步,你们才会出手,是这样吗?”
这十分无耻,而且残忍,叶修明闭了闭眼,低声承认:“是。”
他深呼吸一下,突然就觉得有了底气,好像方才那一次呼吸,吸进身体里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只有这样,才能将卢瑜焕一党连根拔起。”
叶新台气极,眼睛通红问道:“那边关将士呢?边关的百姓呢?他们又当如何?谁来管他们死活?!”
叶争讼十分镇静,似乎对此早已无所畏惧,八风不动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他们,换取将来长治久安,有何不可?”
“当真如祖父所说一般容易吗?”叶新台嗤笑道:“长治久安,不是只靠铲除卢党就足够的。世家那么多,铲除一个卢家,还有吴家、王家、周家,甚至将来有一天,可能我们叶家也在其列!祖父为官多年,不去想如何解决世家盘踞,只等着他们自己犯下滔天大祸?”
他失望地看着他:“您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
叶争讼被他一连串的诘问逼得沉默片刻,须臾后望向他:“新台,很多事情,理想是一回事,到了实际遇到,又是另一回事。”
叶新台如何不知,可在他心里,至少自己的父亲和祖父不该这么没有底线。
叶拭微不关心他们这些理想抱负、情怀传承,她只是整理思索,而后直言道:“陛下其实也没想好怎么办吧?”
叶修明心神一震,目不斜视看向她。
“世家百年势力,很诱人,不是吗?”叶拭微笑着道:“我记得,陛下就是倚赖他们登上皇位的。唯一让他对世家起了杀心的,大约是先皇后薨逝一事?”
“拭微!”叶修明沉声道:“不可妄议陛下!”
叶拭微没有理会他,而是静静看着叶争讼,又说:“陛下不悦的,只是这股势力在那一刻,居然不是听他号令,而是对他加以逼迫。可先皇后薨逝这些年,世家虽互相争斗不休,但在陛下面前,还是保持着听从尊敬的状态。”
叶修明猛地站起来:“拭微——!”
“让她说。”叶争讼打断他。
叶拭微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问:“秦王到底是不是陛下内定的储君?”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第66章 症结在
此话一出, 满庭皆静,几乎是连气息声也要听不到了。
叶拭微恍若未觉,反而勾起嘴角笑了下, 那是一种近乎于嘲讽的弧度,她看着叶争讼和叶修明一字一句轻声道:“父亲, 祖父, 是吗?”
叶新台毛骨悚然,这样的叶拭微, 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 非要让他找出一个词来形容, 他只能想到“六亲不认”。
一种可怕的念头自心底油然而生, 就好像,叶拭微下一刻就可能拿起刀或者剑,刺进他们胸膛。
叶修明眼睫颤动,一瞬间不知从何说起。方才,他在叶拭微眼中, 看到了清晰又浓郁的恨。
叶争讼仍旧从容,这里没有外人,他也已经看清, 对这个孙女, 温情感化不好使, 威胁逼迫亦无用, 她今日是铁了心要听到自己想知道的。
叶争讼没有轻易就给出答案, 而是问:“你认为,秦王有能力坐稳储君之位吗?”
叶拭微知道他现在有心与自己祥谈, 便也不再顾忌良多, 端的是一副大逆不道之态, “祖父以为,如今这江山,陛下坐稳了吗?”
叶争讼并未回答,只是看着她,眸中渐渐浮现些许满意。
叶修明对此颇为意外,叶新台则不敢吱声,虽说他行事也算胆大,但这些话,在这般平静的情况下,他其实并不怎么敢对叶争讼和叶修明说出口。
“无论江山还是储君之位,都有太多人觊觎了,讨论‘坐没坐稳’,其实毫无意义。”叶拭微话锋陡转,说得颇直白:“陛下是怕秦王出事,还是看不上他,又或者……心里属意的另有其人,现在对秦王的一切优待和偏爱,都是让他在前面做挡箭牌?”
叶新台今天实在太被震撼,这一出又一出的,他都不知道叶拭微到底怎么会想到这些。
如果是让秦王做挡箭牌,那为何又要将叶家牵连其中。如果祖父和父亲明知这一切,却还是让叶净渊嫁给秦王,岂不是等同于间接推她去死?
叶修明叹了口气。
叶争讼劝他道:“坐下说吧。”
叶拭微静静等着,并不催促,很有耐心听他的答案。
叶修明说:“你说得全部都对,但也全都不对。”
叶拭微起身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
“陛下偏爱秦王一事,不含任何虚情假意。”叶修明余光注视着手边那杯茶,本来不觉得渴,却还是端起来捧在手心,茶是凉的,不知道手心能否捂热,“秦王和净渊的婚事,是陛下许多年前就密召我和你们祖父进宫定下来的。那是陛下留给秦王的一个保障,给他留下一个来日归京后可堪与其他皇子一争的机会。”
这点与叶拭微预计的不差什么,她点了点头。
“秦王回来以后,表现得春风和煦温和有礼,又拿下一甲第三名。如此优秀,陛下怎会看不上他?”叶修明说道:“但多年前,他因先皇后薨逝一事愤然离宫,全然不顾及陛下这个生父,陛下焉能没有芥蒂?”
“好在这事儿事出有因,陛下纵有芥蒂,也被心中亏欠给抵消了。”茶仍旧没有变热一点,叶修明却忍不住喝了一口,接着道:“可这么多年,陪在他身边的,并非秦王,而是其他皇子。陛下对这些儿子,也是爱的。不好说更爱哪一个,但让他直接就下旨立秦王为储君,他心里是拒绝的。”
“至于挡箭牌一事,有那点儿意思,却不是这么回事。”叶修明看着他:“与其说是替别人挡箭,不如说是替他自己提前扫除隐患。而且,陛下也想看看,秦王是不是有那个魄力,敢争那个位置。”
叶拭微:“那陛下对秦王,应该挺失望的。”
李问渠无论哪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从未过分直白地表现出夺储之意,每次有所动作,也都有别的更加引人注意的事情替他遮掩。
叶争讼在这一刻道:“也很欣慰。”
叶拭微仰头看他。
“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本来就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叶争讼说,又点明叶拭微此刻想法,“你今天如此生气,是突然想通,认为我们也不确定秦王在陛下心里一定就是未来的储君,却一直隐瞒你们……认为我们不顾净渊死活,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叶新台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儿剐蹭地面,发出刺耳噪音,随即很快被叶新台绷不住的高声掩盖:“什么?!”
先前他只觉得,祖父和父亲将净渊当做工具,却没想到,原来还有更加让人难过且无力的事。
叶拭微却笑了一声,赶在叶争讼和叶修明开口之前说道:“兄长这会儿急什么,阿姐是这样,你以为我和你就不是吗?”
叶新台长吐一口气,恍然坐下,顷刻间就冷静了。
叶修明却盯着叶拭微问:“你就是这样想我和你祖父的?”
叶拭微:“这都是父亲自己做的选择,我还能怎么想你。”
叶修明叹息道:“你以为,我为何会劝你和你阿姐一起,嫁给秦王?”
叶拭微回以无声的笑。
“你以为,陛下为何对秦王表露偏爱,却仍旧不曾松口将他立为储君?”叶修明看着她道:“因为叶家同样是隐患,陛下也并不是全然相信我和你们祖父的。”
“叶家如今成年的,一共三个孩子。”叶修明说:“你兄长是与林家联姻不假,可林家又有多少亲家?这些亲家之中,又有多少是投在其他皇子麾下的?我叶家也算京中贵门,可背后并无兵权,这是最致命的事情。”
“叶家不止一个女儿,这一个嫁了秦王,还有另一个可以嫁给其他皇子。陛下也会担心,叶家支撑不住压力,弃了你阿姐,不顾她生死,转而帮扶其他皇子……”叶修明笑了一声,“就像你认为的那样——不就是一个孩子?对我哪有那么大的辖制力?”
叶拭微看着他,实诚道:“父亲是怪我看低你?你想说你并不会那么做?”她顿了顿,“可是这怪谁呢,我那时还那么小,你就能为了你的权势功名,将我逐出家门……陛下会认为叶家同样是隐患?焉能没有你曾经就做过将亲生女儿弃如蔽履之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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