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磊?
这不是林希那天在耳边念叨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导演么?
虽然对他完全不了解,但迟影还是礼貌地道:“陆总好,久仰大名,失敬了。”
陆磊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顺着李姜拉开的椅子坐下,整个人姿态随意,显得尤为放松。
“菜都点了吗?”他随口问道。
李姜和迟影分别落座于他左右两侧:“按照您说的点好了,这是菜单,您看是不是再添几道可口的?”
陆磊扫了眼没接:“不用,够了。”
李姜又讪讪地把菜单压在桌角。
包间内放着舒缓的波萨诺瓦,陆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在茶杯堪堪停在半空的那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看向迟影,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底略过一丝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迟律师?”他淡淡道。
“嗯?”迟影正在倒水的动作一顿,这声称呼没头没尾,在毫无上下文的寒暄中显得突兀,让她略微不适。
“陆总,您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 陆磊半眯着眼,语气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我只是感慨,这么多年过去,迟律师几乎没变。”
“虽然很遗憾当年没能合作,但幸好,现在也不算晚。”
他笑着举杯:“希望这一次,我们合作愉快。”
???
迟影怔住,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这是哪儿跟哪儿?
李姜也是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陆总您跟迟影……认识吗?”
他想起什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您之前才说,叫上主办律师一起吃饭,原来是旧识啊。迟影,你这也太低调了,认识陆总怎么不早说呢。”
李姜的调侃落在迟影耳中,更让她觉得荒诞。她确信,自己对陆磊这个名字,以及他金丝眼镜后的那张脸,都毫无印象。
实在不知道这“旧识”从何说起。
“陆总,您是不是……”迟影刚想开口解释对方认错人了,却发现陆磊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对方只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笑笑,补了句:“我是虞听的,舅舅。”
……谁?
虞听?
可是她跟虞听谈不上认识,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对方的舅舅,怎么会认识她?
甚至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她?
陆磊说完这句话却没打算再解释,仿佛只是随意一句寒暄。
他收回目光,问李姜:“李律师,我点些酒喝,没问题吧?”
李姜自然应声:“没问题,您决定,我们随意。”
迟影对酒了解不多,陆磊向服务员点单时她也没太在意,结果当服务员把酒端上来的时候,她才不由得地压了下眉心。
是白酒。
菜也陆陆续续上了不少,可陆磊视而不见,只一轮一轮地劝酒。李姜全程陪着,迟影默不作声,只有在被点到的时候象征性抿几口。
本打算这么敷衍到结束,却没想到喝到一半时,李姜接到所里电话,说是有位客户突然到访,需要他立刻回律所一趟。
陆磊听到后感慨他业务繁忙,日理万机,一通夸赞遛了个遍,却唯独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李姜只好给迟影使个眼色,让她继续招待陆磊,自己先走一步。迟影无奈地点点头,硬着头皮接上。
李姜一走,包间内顿时安静不少,迟影遵循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只默默在一旁坐着,静观其变。
然而敌很快动了。
陆磊给他自己满上酒,声音也多少带了点醉意:“迟律师,年轻有为啊。”
迟影客气道:“陆总说笑了,我还在学习和成长阶段。”
陆磊闻言笑笑,目光不明,但带着自上而下的审视。他又给她满上酒,无波无澜得仿佛那是寻常白开水一般。
迟影抿了口。
陆磊笑容微敛:“迟律师这是对我有意见?”
“怎么会?”
“刚才李律师在的时候,你就没喝多少。现在这杯,喝了这么多次,但就是不见少啊。”
陆磊双手搭在椅背上,笑容已然不见:“你敷衍我?”
“我记得这项目的报价,不算少吧?”
“……”迟影之前从未接触过娱乐圈的人,这次却深刻体会到他们的精明狡诈。
果真不好对付。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嘴角的弧度未减半分:“不敢,李律师再三交代,您是我们优先级最高的客户,必须认真服务。”
她端起酒杯:“刚才是我的疏忽,自罚一杯给您赔不是。”
酒精入肚,辛辣的痛感从喉咙贯穿到胃部,迟影偏过头去轻咳几声,强压下翻涌的不适。
陆磊半眯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又给迟影满上一杯。
“自罚一杯?诚意可不太够。”
“……”
这陆磊是酒蒙子吗?什么正事都不聊,就疯狂灌别人酒?!
迟影深知,讨好换不来尊重!
绝对不能这样被牵着鼻子走!
她放下杯子,微笑道:“陆总,您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求么?咱们可以提前沟通,我们这边也能有针对性地服务。”
陆磊轻嗤了一声,毫不在意迟影的问题:“项目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身体前倾,拉近与迟影的距离:“今天呢,迟律师的任务就是,把酒喝爽快了。”
“……”
几杯酒下肚,迟影蓦地感觉到一阵眩晕,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她镇定地放下酒杯:“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一进洗手间,迟影掏出手机,给林希发消息:“林希,你如果还没走的话,能否现在来Due酒吧一趟,在门口等我。”
对面很快回复:“可以的,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越快越好。”
“好!我这就过去。”
陆磊明显是娱乐圈的老油条,不仅油盐不进,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纵使迟影已尽力维持警惕,也有些难以招架。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让自己陷入险境。
迟影看眼镜子中脸色不善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和理智。
陆磊仍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迟影扫了眼,他椅子和她椅子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近了。
待迟影坐下,陆磊端起酒杯,胳臂似不经意地往这边靠:“迟律师,有男朋友吗?”
迟影一阵恶寒。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食管中似有滚烫的岩浆流过。眼前泛起星星点点的花白,太阳穴仿佛痉挛般跳动。
理智尚在,但迟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气无力,四肢也仿佛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
事态失控,她不能够继续待在这里!
迟影快速扫眼桌子,抓起桌上一瓶还未开封的酒,身形晃荡,大舌头地冲陆磊叫:“陆总!这酒……真不错啊!”
陆磊皱眉,几乎立刻起身想抓迟影的手臂。
然而迟影像是大醉一般打了个踉跄,高声叫着:“这么好的酒,我要给大家分享分享!”
她迅速打开包间门,冲着外面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边跑边向旁边人大声介绍:“今天陆总请我喝酒,我开心!我也请大家喝喝酒……”
话没说完就开始干呕。
吓得一旁的人脸连忙闪躲,让出一条道来。陆磊带个口罩的功夫,迟影已经踉踉跄跄地跑出数十米。
她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抓起大衣,酒吧门口冷冽的西北风势不可挡灌入衣领,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打了个冷颤,也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理智,她勉强推开门,稍一抬头,便撞见寒风中那抹逆光奔来的黑影。
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修长,冷白的肤色在路灯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焦灼。在她迈出大门的刹那,他精准地锁定了她,几步便飞奔至身前。
他怎么会在这?
看到他的瞬间,迟影原本紧绷的心弦猛地松动,本能地想把手中的酒瓶交给他。
莫秋对上她的视线,几乎瞬间读懂她眼里的请求。他没有片刻迟疑,默契地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毫厘之间,迟影的视线微偏,越过他肩头,捕捉到了他身后那个紧随而至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虽因奔跑而身形摇晃,看不清五官,可那份卓绝出尘的气质自然醒目。
即使阔别经年,迟影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是虞听。
她呼吸一滞,猛地撤回拿酒瓶的手,与他指尖堪堪擦过。莫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错愕,眉头拧起,不解地看向她。
迟影硬生生错开视线,将那股泛滥的酸涩强压下去。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一声惊呼:“迟影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