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见两人如此,也只好不再坚持,重重地叹口气道:“可是,你方才说的那些问题,究竟该怎么查?”
林安缓缓吸了口气,喃喃道:“虽然还无法解释所有疑点,可今日的发现仍旧值得深思——买安胎药的婢女,还有一路跟踪婢女的三公子——这个苏府,恐怕还有什么秘密。”
陌以新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轻声道:“安儿,你在这里多委屈一夜。”
他顿了顿,似一诺千金,“明日,我一定来接你回家。”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道:“方才是我误会大人了……”
她语气坦然,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她一向是有话就说的人,方才未能领悟陌以新的关心,言语间还咄咄逼人,心中不免存着几分愧疚。
她想了想,又道:“大人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此时又已入夜,还是先歇息吧。”
话音不重,却带着一分真切的关心。
陌以新闻言,微微一愣,没有迈开步子。
风青眼珠转了转,接口道:“是啊大人,听闻今夜会有一场大雪,道路难行,一来一回总是耽误时间,大人便在这儿歇一晚吧!”
他故作郑重地点点头,仿佛越说越觉有理,转而又叹气道:“不过我可得回府一趟,还要准备明日祛毒的药材。唉,我可真是劳苦功高啊!”
风青啧啧叹息着,拉着风楼走远了。
林安呆呆愣住,看着眼前被单独落下的陌以新,说不出话来。
她所说的歇息……是回府歇息,可不是留在这牢里和她一起啊!风青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也就罢了,陌以新不会也想岔了吧。
陌以新盘膝坐了下来。
林安:……
林安摸了摸鼻子,解释道:“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陌以新想了想,道:“嗯,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目光里却是不容回避的专注:“安儿,是我想留下。雪路难行,可否请你收留一夜?”
林安愣在原地,喉中一噎,半晌才讷讷道:“也、也不是不行。”
陌以新低低一笑,轻挥袍袖,伸手拿过暖盆——先前摔在地上的暖盆,此时已重新放好,炭火也暖融融地烧着。
他将暖盆放在两人之间,声音柔和而克制:“你先睡。”
林安怔怔看着那一团跳动的红焰,脸颊好似被炭火撩地有些发热,却不明白此刻这种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只沉声道:“大人也早些休息。”
怎么回事,好像更奇怪了……
“嗯。”陌以新轻轻应了一声。
林安闭上眼,忽而想起一事,又睁眼道:“大人畏寒,牢中本就阴冷,今夜还要下雪,大人没有棉被如何过夜?”
她可还记得,早在两个月前,陌以新便因天气入秋而用药浴驱寒,此时正值严冬,岂不更加难捱?
眼下只有她这一床棉被,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打算逞强将棉被相让。可若要两人分同一床棉被,即便是来自现代的她,也实在说不出口。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无妨。”
林安微微蹙眉,显然不信。
陌以新顿了顿,接着道:“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先前的药浴不过是风青小题大做而已。”
他轻咳一声,又补上一句,“你不必将我当做体弱之人。”
他语气压得很稳,好似随口解释。神情亦是云淡风轻,唯独指尖轻叩在地,掩饰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林安愣了愣,莫名就想起那夜的浴桶中,男子的身躯线条分明,肌肉轮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赏心悦目得过分。
林安不由赞同地点点头,喃喃道:“我知道。”
陌以新一怔,在炭火的明灭闪动下,耳根好似染上一丝红晕,隐隐看不分明。
林安意识到自己离谱的走神,连连咳嗽几声,转而道:“其实大人不必逞强,那日魏燕归出言挑衅,大人竟说让他三招,倘若我不将话岔开,大人难不成真要与那粗鲁武将动手?”
陌以新挑眉看她:“你认为,我只能任其宰割?”
林安摇头:“我相信大人自有法子教训他,只是恐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于那种人,拼命不值得。”
陌以新移开目光,轻声道:“有人在,便值得。”
“还有什么人?”林安讶异。
“……没什么。”陌以新低眉一笑,唇角带了一丝自嘲。
他虽早已武功尽废,脑子和眼力却还在。从魏燕归举步间不自觉的步伐习惯,他已然看出,此人脊柱必曾受过重伤,伤处便在腰间第二至三节椎骨之间。
此处本就是命门所在,再加旧伤的病根,只要倾尽全力一击,便是再强横的身躯,也必然当场栽倒,一时难以再起。
他让对方三招,便要在这三招之内,引导对方落入最合适的角度和姿势,借势出手,一击必中。只不过,对方毕竟是沙场悍将,这三招里,他自己也免不了吃些苦头罢了。
可是,他想要她亲眼瞧见,他是如何令那人匍匐在脚下,好叫那句“不配为男子”,原路奉还。为此吃些苦头,竟也值得。
多少年前,他也曾江湖意气,不羁锋芒。
可自天影山中断手断脚爬回人间,所有热血早已不再流淌。
时至今日,旁人一句“不配为男子”的无谓挑衅,他竟要亲自出手,与人斗狠。
只因那句话,是当着林安的面说的。
如此轻狂作为,连他自己也觉荒唐。
“安儿,睡吧。”
暗室中的火光里,男子浓眉似墨,朗眸若星,动荡的火苗倒映在他漆黑的瞳仁,却莫名形成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
这一夜,林安睡得很好。
再次醒来时,暖盆中炭火犹自蓬勃地燃烧着,身旁却已空无一人。
林安垂下眼眸,却见他昨夜坐过的地上,铁画银钩地划着一个字——“安”。他先前用来勾划机关的木棍静静躺在一旁。
安。
是安心,是平安,还是——她的名字?
林安心尖蓦然一跳。
……
这一夜,果然下了一场大雪,直至天亮方歇。
馨园池塘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实冰壳,寂寥无声。
陌以新负手立于池畔,长身如玉,目光静静落在那一层冰面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风青在一旁叹了口气:“若是那日池水也如这般封冻,或许后面……也就不会出那么多事了。”
不多时,一个老仆在雪地中缓步走来,待走近后,躬身一礼,道:“老仆便是丘顺,听亮生说大人传唤,请大人尽管吩咐。”
说话之人看起来五十多岁,面相敦厚,衣着朴素,却整洁有度,一看便是忠厚勤恳之人。
陌以新转身看向丘顺,开门见山:“这次嘉平会抽字用的玉片,是你负责准备的?”
“回大人,正是老仆。”丘顺恭敬道,“老仆在苏府跟随老爷多年,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也不比从前,多亏老爷体恤,仍留着老仆,还将这等要紧的差事交给老仆,老仆实在诚惶诚恐。”
许是因为上了年纪,丘顺说起话来有些絮絮叨叨,陌以新静静听他讲完,道:“那些玉片,都是你刻的?”
丘顺认真道:“回大人,老仆是负责调配与把关的,先选好字模,再由府中最巧手的玉匠专做镂刻。完成后,老仆再将镂刻好的玉片与字模一笔一划逐个比对,确认无误。老爷对老仆信任有加,老仆万万不能辜负啊。”
陌以新道:“那些玉片之中有一个‘仙’字,是苏老将军亡妻的名讳。苏老将军命你将此玉片单独取出,不用于抽字,可有此事?”
丘顺神情微变,深深叹了口气,道:“回大人,确有此事,是老爷吩咐老仆的。”
“可是嘉平会当日,‘仙’字却仍被发给了宾客。”
丘顺面露苦涩:“这……这恐怕是老仆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分明记得将那块玉片拿出来了,怎会……唉,是老仆的疏忽。多亏老爷宽宏大量,未曾怪罪,唉——”
丘顺连连苦叹,陌以新却打断道:“将玉片取出后,你放在了何处?”
丘顺脱口而出:“老爷吩咐放在书房桌案上,老仆自然不敢有违。”
“也就是说,你的确取出来,也放过去了。”
“这——”丘顺一时愣怔,终究还是无奈道,“人老了,不中用了。”
陌以新深深看了丘顺一眼,转而道:“丘顺,本官看你忠厚实在,又在府中多年,如今另有一事,要你如实相告。”
丘顺连忙肃然道:“请大人问话,老仆必定知无不言。”
“府上三公子苏叶嘉,与魏燕归将军,相识许多年了吧?”陌以新道。
丘顺本已屏息凝神,以为有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一听只是如此而已,笑了笑道:“是啊,两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相识,那时三少爷与魏将军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