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此时,苏老将军自抄手游廊中走出,爽朗笑道:“午宴且要再等片刻,老臣依着皇上先前的启发,另设了一个新节目,为今日再添些趣味。”
他说着,向身后随行的一排婢女招了招手。只见婢女们齐齐上前,每人手中皆提着一个精致花篮,篮中隐约可见许多彩色香囊样的小物件。
苏老将军道:“老臣备下一份大礼,至于这礼归谁所有,便全看诸位运气。篮中这些小布囊,个个内藏一枚小玉片,中间镂空刻着一字,字字不同。
稍后老臣便命人将这些布囊分发下去,人手一只。到宴会结束前,请皇上从中选出一字,谁布囊里的字被选中,谁便是大礼得主。”
林安听罢便已了然——陌以新所说的“运气最好之人”,原来便是这么个说法。这不就是现代常见的抽奖环节嘛?
没想到这位老将军如此有创意,而且居然还是受了皇上的启发。
皇上含笑听着,听罢挑眉道:“让朕来选字,朕岂不是可以随心意选人?”
“舅舅,你可一定要选盈秋的字。”七公主公然作弊。
“非也,非也。”苏老将军捋须而笑,神情颇为得意,“这些布囊皆由老臣亲自保管,外面一模一样,绝无记号。在皇上选字以前,谁都莫要擅自打开窥看。
且每只布囊内层皆衬以厚棉,手感相同,从外面断然摸不出所刻之字。所以,就连皇上也无法徇私。”
“老将军果然别出心裁。”皇上抚掌笑道,“不知这些玉片上都是什么字?可有说法?”
苏老将军道:“老臣钟爱一首《赤壁赋》,便将此赋逐字拿来取用,重复的字只取一次。”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皇上吟咏道,“将军豁达超脱,随缘自适,果然有大胸怀。”
苏老将军抚须一笑,便命下人开始分发布囊。
林安翘首以盼,殷切期待自己能拿到最幸运的那个字。
一个婢女发到这里,将一只布囊递给陌以新,却不慎将布囊脱手而出。
婢女连忙俯身寻找,看到布囊就落在几步之外的不远处,稍稍松了口气。
她快步拾起,用手帕小心擦拭一番,又双手奉上,低眉顺目道:“小婢疏忽,请大人恕罪。”
“无妨。”陌以新随手接过。
林安捏了捏自己手中的布囊,只觉内里确是一块硬物,却因棉衬厚实,只能依稀摸到一圈轮廓,完全摸不出上面镂空的线条,更不可能辨出字样。她又捏了捏陌以新的布囊,亦是如此。
两人将布囊各自收起,相视一笑。
约莫过了一刻钟,布囊已尽数分发完毕。园中钟鼓轻鸣,午宴也随之正式开始。男女席位分列两旁,林安与陌以新便自此分向而行。
七公主拉着林安一道而行,口中道:“原先几次见你时,你都老实本分,没想到竟也有胆大妄为、牙尖嘴利的一面,竟敢变着法儿对那五大三粗的武将出言讥讽,真是很对本公主的胃口!”
林安没想到七公主还会提起此事,又对自己赞不绝口,连忙谦虚道:“我只是一时冲动……”
“这就对了。”七公主轻笑一声,“那种人啊,你不得罪他,他也来招惹你,倒不如得罪个痛快。”
林安抿唇一笑,她的确很喜欢七公主的性格。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无父无母的女孩子,竟能活得如此自信率真,敢爱敢恨,可见皇上将她保护得很好,是在爱中养大的孩子。
嘉平会素来不拘礼数,七公主本也不喜席面上的俗套应酬,索性拉着林安避开中心,在一处角落寻得一方清静的小桌。
两人正要入座,忽自男席的方向传来些许骚动,而后便听有人议论起来。
“那边有人失足落水了!”
“是啊,听说是陌大人,落入了假山旁边的池塘。”
林安一惊,不由站起身来,想要过去查看。
七公主将林安拉住,笑道:“不必担心,那池塘浅的很,只有小孩子才会溺水。以陌大人的身形,水顶多没到他胸口,不会有事的。”
林安稍稍松了口气,心头却又泛起疑虑。
陌以新一向谨慎,无论何时都步履从容,怎会不慎落水?
林安微微蹙眉,目光在假山一带略作搜索,果然看见陌以新正撑着岸边翻身而起,衣襟湿重,神色仍旧镇定。待他立稳身形,又理了理衣襟,看起来并无异样。
不远处,苏清友唤来一名下人,吩咐几句。那下人得令,便快步上前,引着陌以新往园外方向去了,想来是去寻间客房,换身干衣。
林安又站起身来。
七公主挑眉道:“又怎么了?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林安道:“公主,陌大人受不得寒,眼下正值严冬,池水更是刺骨,我去借件披风,给大人送去。”
七公主摇头笑道:“去吧去吧,有你这般关心,难怪陌大人气色一日胜似一日。”
林安嘴角抽了抽,向公主施了个礼,便快步离去。
借披风倒也顺利,毕竟偌大一座将军府,要什么都应有尽有。
待林安捧着披风回到馨园,陌以新却尚未回来。
林安正思忖着是否要去客房寻人,便见一小厮自身旁匆匆跑过,脚步慌乱,双手在短褐衣摆上来回蹭擦。
林安目光一转,无意间瞥见这小厮衣上沾着点点油漆,像是在府里做工之人。
只见这小厮一路跑到皇上和苏老将军近旁,低声禀报了几句,神色惶然。
苏老将军听罢便是一惊,高声道:“快,快去客房灭火!”
林安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瞬间僵住。客房……灭火?陌以新还在那里!
先是落水,接着起火,这一连串的意外,怎会如此巧合?难道……都是冲着他来的?
手中的披风落在地上,林安却毫无察觉。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说不清是惊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她就这样怔了片刻,忽而拔腿便朝客房的方向跑去。可尚未出园,便被馨园门口守着的侍卫拦了回来——馨园已被封锁。
人群起了波动,有人四下走动,有人窃窃私语。皇上和苏老将军也都面色凝重。
林安立在花园一隅,面无表情,脑中一片空白,四下仿佛都被白雾笼罩,迷茫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之中,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炸响——因酒醉而歇在客房的魏燕归将军,死了!
林安仿佛猛然从纯白的幻梦中醒过神来。她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却仍有种不祥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散。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陌以新终于再次回到馨园,林安脚下不由一动,便要迎上前去,忽察觉到所有人似乎都正看向陌以新。
林安方才始终出着神,尚未多想,只见陌以新眉心微蹙,眸光深深,若有所思。
至此,所有人都已到齐。
方才从林安身边仓皇跑过的那个小厮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告着:“小人正在东跨院中做事,忽闻到一阵烟味,小人循着烟味前去查看,发现是来自雁行院的一间客房。
听说今日有宾客酒醉酣睡在此,小人怕有危险,便敲门提醒,可房中并无回应。小人心道事急从权,大着胆子推门而入,竟、竟看见……躺在床上的宾客,整张脸都起了火!
小人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上去扑火,好不容易用被子扑灭了火,才发现那位宾客已经没、没气了!小人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魏将军……”
小厮说着,面上露出惊恐之色。
刑部尚书王大人此时补充道:“仵作已查验过,魏将军乃窒息而死,且口鼻内并无烟灰碳末,说明是死亡后才发生起火。而死亡时间,就在半个时辰以内。”
所有人再次看向陌以新,王大人犹豫片刻,还是接着道:“半个时辰以内的这段时间,也就是从分发完布囊到现在,所有人都因午宴而准备入席,只有陌大人一人,有单独离开馨园的时间。”
陌以新沉声道:“下官是因不慎落水前去更衣,有带路的小厮为证。”
苏老将军抬了抬手,让方才给陌以新带路的小厮出来回话。
那小厮也是战战兢兢,扑通跪下道:“小人知晓今日有客在雁行院歇息,为免贵客间相互惊扰,小人便将陌大人带到相邻的青岚院更衣。陌大人进入客房后,小人便在门口候着,后来才与陌大人一同回来。”
陌以新对皇上道:“魏将军在雁行院,臣却在青岚院,何况还有小厮守在门口,倘若臣曾经出门,小厮自会知晓。”
众人一片安静,只有站在皇上身边的太子开口道:“雁行院与青岚院彼此相邻,倘若陌大人从客房后窗翻出,穿过屋后的草地,便可避过门口的小厮,独自前往雁行院了。”
林安微微蹙眉,他们与太子从无瓜葛,太子却将嫌疑往陌以新身上扣。倘若他是为了显摆自己那点头脑,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可就太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