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天当即扬刀出手,而对面之人也只慢了半分,用手中长剑勉强挡住了沈玉天这一击。
两人身法都是飞快, 在昏沉夜色下模糊看不真切,陌以新却忽而喝道:“自己人,停手!”
沈玉天毫无迟疑, 当即停下动作。对面之人竟也同时住手,向后退开两步,呈戒备之势。
这么一停,林安才借着灯火看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容,不由惊道:“小楼,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几日未见的风楼。
风楼往屋内望了一眼,见陌以新与林安双双安然无恙,面色这才微松,两步走入屋内,道:“大人,你们没事吧?”
陌以新道:“为何以为我们有事?”
风楼如实答道:“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个小乞丐半夜敲响萧府大门,说一位陌先生请他来此传话,称大人今日奉诏面圣,出宫后被阳国公的人盯上,已经暴露了落脚之处,此刻深陷重围,要我速来保护林姑娘离开。”
从听到陌以新“传话”起,林安心中便觉不妙,待全部听完,更是变了面色——这无疑是谎话,却是半真半假,无比合情合理的谎话。
“一开始我也半信半疑,可我向哥确认过,大人今日的确进了宫……”风楼说到一半,也从林安的神情中觉出有异,脸色登时一凛,“莫非……大人不曾传话?”
“调虎离山……”林安喃喃道。
这几日,萧沐晖率领龙骧卫护卫皇宫,萧濯云则守着七公主,两人都不在萧府,好在风楼身手了得,有他坐镇萧府,定能护得周全。可是眼下,他已经孤身到了这里,那么萧府……
风楼也已反应过来,立刻道:“大人,我这便回去!”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陌以新,而另一道,却来自门外的幽幽夜色之中。
屋内几人俱是一震。
廖乘空身经百战,反应最是老道,当即出手逼向何夫人,一招之间便已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钳制起来。
与此同时,门外之人也一步步走近,现身于众人眼前。
这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身形颀长,眉清目秀,唇角微微含笑,却散发出令人忌惮的阴郁之气,与他白净俊秀的容貌格格不入。
然而此时,所有人都无暇去看这个陌生男子的相貌,因为在他手中,也正钳制着一个人——苏锦阳。
苏锦阳穿着宽松的寝衣,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遭遇突袭。
此刻的她双目轻阖,神情中看不出痛苦,大约已陷入昏迷,双手还下意识护在小腹之上。
男子只用一只手,便将失去意识的苏锦阳架在身侧,挟着她踱步向前,看起来颇为轻松,口中道:“深夜前来拜访,失礼了。”
林安心头一紧,不由上前一步,道:“你将苏姑娘怎样了?”
男子淡淡瞥她一眼,却不理会她的问话,自顾自道:“还未自我介绍,在下厉南风,阳国公府区区一门客。”
他顿了顿,向手中拖着的苏锦阳扫过一眼,含笑补道:“此刻不便行礼,还望海涵。”
风楼低头,拳头紧紧攥起,已现青筋:“大人,是我轻信中计,有负大人所托。”
陌以新道:“不必自责。”
看着风楼竭力隐忍的煎熬,林安心口也是一揪。阳国公那般阴险算计,又怎能怪风楼?
厉南风环视众人,微微一笑:“陌先生身边果然藏龙卧虎,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以对付。”
此人越是笑得从容,林安心中越是生厌,再次急声道:“苏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厉南风摇了摇头:“林姑娘何必忧心?在下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弄来这么一位人质,自然是要精心供养着,待日后有求于陌先生时,也好说的上话。”
林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苏锦阳身怀六甲,丝毫惊扰不得。她忍不住恼怒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对于皇位之争,我们根本就无心参与,也没什么值得要挟的。”
厉南风颔首一笑:“林姑娘岂能断定,陌先生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林安冷冷道:“可你现在这种做法,反而是把我们往阳国公的对立面推。”
“在下岂敢。”厉南风扬了扬眉,“在下特意于深夜前来拜会,让诸位亲眼见到萧少夫人安好,足可见我们的诚意。”
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苏锦阳在昏迷中仍紧紧护住的小腹,“一来,少夫人素来深受萧大公子宠爱,陌先生与萧府交好,总要有所顾忌。
二来,听闻陌先生一位好友曾与少夫人有旧,倘若少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好友之间也难免生出嫌隙。”
林安闻言不由又是心惊,厉南风所说的“二来”,竟似在说花世?
没想到,阳国公对自己这群人竟有如此程度的了解……
廖乘空此时开口道:“你不要忘了,何夫人……不,国公府郡主,此刻也在我们手上。”
他说着,手下力道加重,何夫人喉间被锁得愈发紧,只觉一阵窒息,饶是勉力克制,面上也浮现出一层痛苦的潮红。
厉南风却是轻笑一声,道:“这自然不同。”
“有何不同?”廖乘空寒声质问。
“诸位不会任由少夫人立毙于此,一尸两命。而在下……”他看向何夫人,恭敬颔首,“倘若郡主为大业牺牲,也是死得其所。国公府上下必将铭记于心,终生感怀。”
林安当即怔住。
人质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对方投鼠忌器。可若对方根本不在乎人质的死活,又怎会再被拿捏?
此刻的对峙,其实就是底线的较量。毫无底线的一方,已经先下一城。
可是……何夫人是阳国公唯一的亲姐姐,厉南风竟毫不顾忌她的安危。一个门客能如此决断,想必也是阳国公的意思。
林安看向何夫人,在她素来冰冷的面容中看到了一丝怅惘。然而这情绪仅仅一闪而过,她的面色转瞬归于沉静,随即更是淡淡一笑——一如既往的高傲,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
自逃婚遁入江湖的那一日起,这位曾经的郡主便已足够了解,对她的弟弟楚承昀而言,即便是骨肉至亲的长姐,也与其他棋子无异。
今夜前来偷袭的,可以是任何一个死士,可当她提出亲自动手时,楚承昀并未阻拦。毕竟,只有她这个郡主亲自出马,才能牵制对方的视线,让对方以为,她便是计划的全部,从而掩护真正的暗招。
一颗好的棋子,只需要走好它那一步,而不必知晓自己在全局中的位置。
同样,一个好的棋手,只需要照顾全局,却不会吝啬于一颗棋子的得失。
哪怕这颗棋子在他手中捂了再久,他也会有条不紊地将它落下,不会在意指尖那一丝余温。
这样一个人,没有软肋,又怎么会输?
这一刻,林安看懂了何夫人面上那好似胜利者的笑容,但她只觉得恶心。
短暂的静默后,厉南风再次开口:“该传的话南风都已带到,诸位后会有期。”
“慢着!”林安回过神来,扬声喝道。
厉南风倒是耐心十足:“林姑娘还有何事?”
“我和苏姑娘交换。”林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放了苏姑娘,我来做你的人质。”
“什么?”风楼不禁叫出一声,沈玉天与廖乘空也微微变了面色,陌以新更是已经攥住了林安的手。
林安回握陌以新的手,双眼却直视向厉南风,缓缓道:“苏姑娘怀胎未满三月,正是最不稳当的时候,此行跟你奔波,再加之心绪不宁,万一有个闪失,就算你们以后将人放回来,我们之间也再无缓和余地。
正如你方才所言,你们要人质,只是为了有话好说,而不是为了结仇。”
林安此言虽是对厉南风说的,却也是为了说服陌以新。
苏锦阳的身孕正在最要紧的月份,她与萧沐晖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事有轻重缓急,无论如何也不该让她去冒这风险。
陌以新显然听懂了,指尖却越攥越紧,仿佛要将她牢牢钉在掌心。
厉南风没有断然拒绝,面上浮现出一丝兴味。
林安看向陌以新,他眉头深锁,眼底沉沉一片。而她轻轻笑了笑,目光清亮:“二来,陌以新对皇位没有兴趣,唯独对我视若珍宝。你们将我握在手中,价值最大。”
“不可以!”陌以新的声音断然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锋利。
林安捏了捏他的手心:“以新,我不可能让一个孕妇犯险。更何况,阳国公所求只是皇位。你原本便无意于此,还有什么顾忌?依我看,我此去非但没有危险,或许还会被奉为上宾。”
对面的厉南风轻笑一声,道:“不错。”
林安原本还担心他会回绝,此时见他竟是应允之意,心中一松,便要迈开步子,却听身旁的陌以新道:“换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