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以新话音落后,雅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濯云怔了半晌,瞠目结舌道:“你是说……那首歌谣里的‘玩笑’,其实是真的?”
“不错。”
萧沐晖眉峰紧蹙:“那位何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不但意图谋反,还要杀你?”
“尚未可知。”陌以新摇了摇头,“最初见到她后,我便觉得她依稀有两分眼熟,如今想来,虽不知她是如何混迹江湖,成为太岳宗的掌宗夫人,但她原本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林安忽而心念一动,道:“对了,当时花——我是说,那个谁还说,何夫人的眼睛与你有些相像,你说,她会不会也是楚朝皇室中人?”
花世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林安猛地一个急刹,偷瞄了一眼萧沐晖。
萧沐晖倒是仿若未觉,只沉吟道:“除了陌先生,哪里还有皇室中人会去流落江湖?”
陌以新道:“她的身份虽然还不清楚,目的却已昭然若揭。”
楚盈秋紧张道:“她会对皇帝舅舅不利?”
“我们回来便是为了此事。”陌以新道,“何夫人很可能已经拿到了尹东阳的秘密,接下来,她会如何利用那个秘密,又要做到何种地步?
若想图谋皇位,只靠一人绝不可能成事,那么她的同党又是谁?羽翼是否已经丰满?这些,都要设法查清。”
“这、这要从何查起……”萧濯云已经开始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丞相已经卸任,沐晖也免了官职,可萧家在朝中毕竟根基深厚,想要暗中留意各方动向,应当不难。”陌以新道。
萧沐晖点头:“好,我会多加关注。”
“另一方面……”陌以新顿了顿,“要想提防对方的行动,我们也得摸清对方手中的筹码。”
林安喃喃道:“你是说……那个秘密?”
萧濯云有些犯难:“可是,尹东阳已经死了,也许那个何夫人就是为了独占秘密,才会急着将他灭口。事已至此,我们还能怎么查?”
陌以新扬了扬手中的名单,微微一笑:“这里不就有现成的线索么?”
“——温云期。”林安与他异口同声。
没落温家的后人,铸出稀世神兵巨阙重剑,却与剑一同不知所踪。
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铸剑师,数十年间在江湖中杳无音讯,原来竟是进了朝廷,在兵部谋了官职。
陌以新再次看向手中的名单,目光缓缓掠过“温云期”三个字之后的官职名——“武库司郎中”。
萧沐晖解释道:“武库司是兵部掌管武器与甲械的下属吏司。依你们所言,此人铸剑技艺高超,担此职务倒也是人尽其才。”
萧濯云凑到自己亲笔誊写的名单前看了一会,伸手一指道:“你们看,这个职位在此人之后还有三人历任,也就是说他早已卸任了,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人世。”
林安回忆道:“按照江湖传闻,温云期以巨阙重剑技惊江湖,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若他还活着,怎么也该有七十高龄了吧。”
萧濯云思忖片刻,愈发狐疑道:“此人先在江湖上成名,铸出这柄巨阙重剑,之后才与剑一同绝迹江湖,进入朝廷为官。如此根本就说不通——
他早在为官前便已经铸好的剑,怎会与皇室秘辛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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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陌以新眸光深沉, 道:“此人身上的疑点越多,便越是值得一查。”
……
如今的萧府,与从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皇上虽罢免了丞相官职, 却并未收回这座府邸。若在白日, 或许还能觉出些门庭冷落, 可到了夜里,反倒别有一分令人舒心的静谧。
掌管萧府内务的自然是大少夫人苏锦阳。她虽因身孕没能出城相迎,却早早为远行归来的两人安排了住所。
陌以新住进了风青风楼隔壁的院子。林安身为府中唯一一位未出阁的姑娘,便安顿在了稍远些的独门小院里。
夜渐渐深了,林安却披上外裳,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院中空无一人。她也并不走远,只在门前台阶上坐下,双手托着腮, 闭目养神。困意渐渐袭来, 头一点一点地垂。
正要悬空一坠的脑袋, 忽然就有了支撑。
迷迷糊糊间,林安下意识靠向了一旁的温热,片刻后才忽然反应过来,坐直身子。
“在等我?”身边响起熟悉的男声, 带着温柔的笑意。
林安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眨了眨困意朦胧的眼:“你不是去拜望丞相了吗,我哪里知道你会过来。”
“你当然知道。”陌以新道,“我怎么会不来。”
深秋的凉夜, 仿佛突然间便有了灼人的热度。
夜风吹过,台阶上两人影子挨得极近。
陌以新伸手,将她揽到自己肩上, 沉默片刻,道:“安儿,这几日长途跋涉,鞍马劳顿,便是要赶在明日之前回到景都,你可知为何?”
“嗯。”林安轻声道:“明日便是九九重阳,是你父亲和姐姐的忌日。”
“整整八年了。”陌以新似呓似叹。
林安握住他的手,道:“明日一早,我陪你进天影山。”
陌以新只低低“嗯”了一声。
“你有心事?”林安侧头,借着月色看他。
他眉眼深沉,侧影被月光勾出清冷线条,棱角分明的下颌久久不曾微动,只是缄默。
“你说过,不会再对我有所隐瞒。”林安道。
陌以新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在景熙城遇过一次刺杀?”
“刺杀?”林安蹙了蹙眉,一时竟没想起。
“就是我说了混账话的那一夜。”
“混账话?”林安愈发茫然。
陌以新苦笑一声,无奈提醒道:“就是……你说喜欢我的那一夜。”
林安回忆着,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一夜,她决心向陌以新表白,亲手做的扇坠刚递到他掌心,便有两名黑衣杀手从天而降。扇坠被一刀斩断,她自己也被砍伤了手臂。
这本应是无比惊心动魄的记忆,可后来回府,她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表白,却得来冷淡的拒绝……对于那一夜,她所有的记忆都集中在了这里,竟连先前那场刺杀也变得模糊了。
“对啊!”林安惊叫一声,“那两个黑衣人,当街就要杀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时我也很意外,原本还打算追查,可后来……你离开府衙,又开始查老夜君的案子,便没顾得上再去细究。再往后,我追着你离开景都,这事便更加不了了之了。”
“那么,现在为何又提起此事?”林安问着,心头已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晚在巨阙山庄解开两桩案子后,我曾觉察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投射向我。紧接着第二夜,便发生了何夫人刺杀我的事。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遏云岛的人尽数离开,太岳宗也走了大半,除了我们这边的人和巨阙山庄的人,其他人其实所剩无几,而何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林安神色一动:“你是说,那道目光便是来自何夫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她听花世说出我是景都府尹时,便对我起了杀心。那一瞬间的杀气,因为太过突然而没能及时隐藏,才让我觉出异样。”
“一个有心图谋天下的人,得知你是景都府尹,便要杀你……”林安喃喃道,眉头已紧紧蹙了起来。
“我的身份,可能被某些人知晓了。”陌以新缓缓道,“景熙城的黑衣杀手,心怀叵测的何夫人……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来自同一方势力,但他们的目的或许一致——除掉我,彻底铲断钰王一脉。”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可这怎么可能?当年那个统领看在你姐姐的面上放你一条生路,不是对外宣称已将你处死了吗?”
“话虽如此,可当日除了他以外,还有他手下数十名死士在场。那些人虽然都是他的亲信,可后来皇上追究罪责,所有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在混乱中,是否出过什么岔子,谁也没有把握。”
林安握紧他的手:“那你如今又回景熙城,岂不是羊入虎口?”
陌以新反握住她的手,轻笑道:“你觉得我是羊吗?”
林安一噎,心头那点焦虑倒真的抚平了几分。她稳住心绪,沉声道:“那你有何打算?”
陌以新的神情渐渐收敛,温柔的眉眼重新染上深色:“我已身在局中,也许能独善其身,但……谋反之人步步为营,北方揉蓝诸国犹自虎视眈眈。一旦自楚朝内乱,内忧外患之下,受伤的只会是社稷和百姓。
谁做楚皇,我并不在意,但我不能看着楚朝三百年江山在这一代陷入危机。”
他的话音顿住,转头看向林安的眼睛,认真道:“安儿,我……若我不能置身事外,注定要趟这浑水,你……可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