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多想,后悔与自责在他心中再次疯长。
片刻后,他抬眸,神色郑重,缓缓道:“多谢你救她。”
“救她的是另一个男人。”沈玉天道,“那人不错。”
陌以新手中一滞,指尖紧了紧,才将箭筒缓缓收入袖中。
他眉目间敛去所有神色,却压不住心底早已翻涌的暗潮——酸涩与不安交织,如针般细密,寸寸刺入。
“我走了。”他站起身,语调平静,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决绝。
沈玉天身形未动,似要与这壶酒耗尽时光。只淡淡一句话,落在雾色里:
“祝你比花世好运些。”
……
七夕这日,石桥城果然更是花天锦地,人山人海。前一晚歇息的河边大树下,都已再无落脚之处。
林安与叶饮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上,都是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东南边陲小城,竟会有如此盛事。
林安不禁想起正月十五的首阳灯会。此地虽不比景熙城繁华气派,但眼前这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却也不输当日了。
林安好奇道:“咱们转了半天,只见到处都是人,却不知那‘香桥会’究竟是什么。”
叶饮辰笑道:“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好了。”
他兴致勃勃,穿过人流走在前面开路,拉着林安来到街边一处吆喝声最响亮的摊位。
摊主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大娘,不只声音尖,眼力也够尖,一眼瞧见叶饮辰腰间插着的玉笛,再瞧他气度不俗,身后还跟着貌美女子,便连忙放下了眼前几位客人,向叶饮辰招呼过来,热情道:“这位公子买点什么!”
叶饮辰随手掏出一锭银子,道:“我们初来乍到,久闻兰夜香桥会的大名,却不知究竟是个怎么说法,还想请教大娘。”
大娘接过沉甸甸的银两,看眼前这小伙子更是越看越欢喜,脸上的笑纹堆成一朵花:“公子可是问对人了,今日从早到晚,处处是精彩。”
正说到此,不远处一群人围聚之处爆发出一阵喝彩,大娘便即道:“比如那边,便是在穿针乞巧,姑娘们结彩线,穿七孔针,穿得快者为胜。
乞巧可是女子在七夕的头等大事,每个姑娘都会向织女乞求巧手,所以七夕才又叫‘女儿节’。”
叶饮辰挑眉看向林安,林安忙道:“别看我啊,我可不会做针线,最后一名没跑的。”
叶饮辰哈哈大笑,大娘讨好道:“不会的,不会的,姑娘一看便是眼明手快之人。”
林安连忙转移话题,指向稍远处另一群人道:“那又是在做什么?”
“那是喜蛛应巧。”大娘看了一眼,便讲解道,“姑娘们各捉蜘蛛于小盒中,日落时验看,视蛛网稀密定输赢,蛛网最密者便是得巧了!姑娘若不喜穿针,也可以试试这个。”
“我的天,蜘蛛?”林安惊得咧了咧嘴,更是连连摇头。
叶饮辰更加忍不住笑,大娘连忙道:“两位一看便非凡人,姑娘想必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贵女,看个热闹便是。”
林安尴尬地打着哈哈,叶饮辰乐够了才终于止住笑,岔开话题道:“大娘还是再说说,那‘香桥会’是指什么,可与石桥有关?”
“七夕女儿节各地都有,而咱们石桥城却能吸引来众多男男女女,便是在于这‘兰夜香桥会’了。”
大娘先卖了个关子,问道:“不知两位可曾经过石桥,看到桥上的花纸彩线?”
林安点头道:“看到了,还闻到淡淡幽香,所以才更好奇。”
大娘会心一笑,侃侃而谈:“那些可不是寻常花纸,里头还包着裹头香,檀香,粗官香……种种不同的香料,再用彩线缠在桥上,形成一道‘香桥’。
子夜前,满桥香纸一并点燃焚化,彩色焰火与香气一齐升腾而起,待烟火散尽,便只余原先的石桥。”
“要烧掉?”林安诧异,“为何?”
大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七夕这夜,天上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人间的男女便在香桥相会。传说,若能在今夜的香桥上相遇,便是天命姻缘,定能喜结良配。
等香桥焚烧之后,桥上的足迹与情缘一并随火光升上天去,可保十成灵验!
所以啊,才会有那么多年轻人特意远道而来,求个天赐良缘。”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不过是在香桥碰面而已,一起上桥便是了,虽说今夜会拥挤些,又有何难?”
大娘了然笑道:“香桥会的规矩,自然不是如此简单。即便是同来的男女,也不能一同上桥。男子要从石桥左边的长街一路走来,女子则是走右边。而且人人都须戴上面具,上桥后也不能过多驻足。
在这等人潮汹涌、摩肩接踵之下,若还能同时来到桥上,恰好相对一眼,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叶饮辰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大娘察言观色,连忙伸手一指道:“那边便有许多卖面具的摊子,若要挑,得趁早,到夜里可就不好买了。对了,我这里还有各种巧果酥糖,人挤人的时候也好口中消遣,免得腹中空空。”
“都包一些吧。”叶饮辰道。
当大娘送走这两人时,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林安既好笑又无奈:“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还要逛一天呢。”
“好玩嘛。”叶饮辰提着满满一包酥糖,神情自若,“等到傍晚,咱们再分头去买面具。”
“买面具?”林安讶异。
“当然。”叶饮辰理所应当道,“咱们专门是为了兰夜香桥会而来,怎能错过最后的重头戏?”
林安正要开口,却忽然心头一跳。
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喧嚣中,她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一道视线,正隔着汹涌的人潮,落在自己身上。
林安下意识四下张望,身边皆是来往的行人,没有任何异样。
她怔了怔,心中生出几分纳闷。方才与大娘交谈时,这种感觉似乎也短暂闪过一次。莫非是错觉?是自己经历太多诡秘事件后,神经过敏了?
再回过头来,叶饮辰已神采飞扬,愉快地决定了晚上的活动路线。
林安无语道:“拘魂鬼的面具你还没戴够啊?”
“拘魂鬼的面具太丑,这次自然要挑个好看的。”叶饮辰思忖道,“什么样的面具才更配我这玉笛呢?”
林安更是好笑:“你也太显眼包,随身插在腰上,也不怕磕碎了。”
“这你就不懂了。”叶饮辰颇为得意,“昆山之玉是玉石中韧性最高的一种,不容易弄坏的。”
两人一路说笑,四处东游西逛,待看够了城里热闹,正好已到日落时分。
两人便此作别,叶饮辰千叮万嘱,提醒林安千万别忘了夜里的香桥会。
林安不由失笑,这香桥会讲究极多,两人出发的时间不定,男女两边人流的速度不定,上桥的时间自然也不定。
再加上人人都戴着面具,能碰巧在桥上相遇的概率实在太低,也难怪年年都有这么多年轻男女从各地赶来,因为实在是碰不到嘛,只能每年都来试试了。
天色愈暗,街上反而愈发热闹拥挤。街灯陆续亮起,不少人都已戴上了面具,一眼看去花花绿绿,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成了石桥城七夕夜里最独特的风景。
林安朝着女子出发的长街而去,周围渐渐全是盛装的姑娘们。
四周一片莺声燕语,林安身处其中,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唇角带了笑意。
正好此时被人流挤到街边,林安一眼瞅见沿街摊位上形形色色的面具,便津津有味地挑选起来。很快,目光便定在一张白色面具上——
左边嵌着金丝银片,隐隐闪动斑斓星光,仿佛将银河揽进眼底。右边则是轻盈白羽,随风轻轻摇曳。两边一动一静,一光一影,交织成唯美的和谐。
整体看来,恰似一道拖着尾羽的熠熠流星,划破长空,正落在眉眼之间。
林安越看越是喜欢,当即买下戴上,面具从额前遮到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庞。
此处没有镜子可照,林安也不在意,再次挤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终于随人潮来到长街。夜幕早已完全笼罩,周围尽是戴着各色面具的年轻女子。
即便隔着面具,林安也能感受到她们眼中闪烁的希冀与期待。
夜幕与灯火交织下的长街,用摩肩接踵来形容毫不为过。人群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脚下根本不用动弹,也会有无数人推着你向前。
林安不禁想象起来,此时的叶饮辰,应当也是像这样挤在人群之中,被无数人推来搡去,不知是否已经后悔了凑这热闹。想到他被挤得生无所恋的模样,林安几乎要笑出声来。
石桥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林安踮起脚尖远远观望。只见桥上两股人流从左右两侧汇合后,只有短短的交错时间,因而,桥面正中央便成了最拥挤混乱的地方。任何人想要碰面,都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