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祝兄弟提醒了我——在他手中的东西,为什么就不是他自己的呢?
这本该是最简单的思路,只因他是受害者,我们便怎么也没有想到。”
祝子彦一脸惊诧,失声道:“可他的确死了啊!”
“因为他被骗了。”林安淡淡道,“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误以为拘魂帮要杀的,是在十五当日刚刚失踪的你。
他借口倒酒,主动离开庭院,实则匆忙换上紫衣,上山与同伴会合。可他绝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同伴出其不意地击晕,更没想到,他自己才是当夜真正的目标。
行刑前,拘魂鬼剥去了他的紫衣,却没发现,他掌心还攥着一截因匆忙而没来及系好的腕带。”
林安顿了顿,继续道:“一旦想明白施元赫是主动离开庄子,第一个疑点便有了解释。
而祝兄弟,你可以说是拘魂帮抓过的人里最‘无辜’的一个,因为你不过是引诱施元赫上钩的幌子。他们抓你,只是为了让施元赫对杀你的假计划深信不疑,从而毫无防备地落入这个圈套。”
在三一庄时,施元赫对拘魂帮全无惧色,甚至口出狂言,说即使大家都被杀了,他也不会有事。如今想来,这当然是他身为拘魂鬼的自信了。
他谎称逢漆的好友混入三一庄,一心以为下一个目标是祝子彦,也许到死时,他还在做发财的美梦吧。
林安摇头叹息一声,道:“悟出施元赫的身份后,我却更加好奇,既然他本就是拘魂帮的成员,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被自己人除去?
我终于开始怀疑,也许拘魂帮还有着连自己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老人稍稍坐直身子,腾出双手,缓缓鼓起掌来,慈眉善目地笑道:“好啊,好啊,原来都是因为一截腕带。”
话音未落,他骤然变色,拾起盘在枕畔的长鞭,猛地抽向站在榻边的面具男子,阴沉道:“做事留下一点尾巴,便会后患无穷,学会了吗?”
“啪!”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男子瞬时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冒,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一点惨叫,只颤声道:“徒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林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僵住——这个面具男在审问她时阴沉凶狠,与此时的老人比起来竟然还不及一成。
先前他对自己又是掌掴又是扼喉,此刻在老人面前竟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幼犬,怎能不令人大跌眼镜?
老人放下鞭子,转向林安,眯起浑浊的眼,嘴角勾起和煦的弧度,笑容温和得近乎慈祥:“小姑娘,你继续讲,让我这些不成器的徒儿好好听听。”
林安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后背冒出冷汗。
一个人一直笑不可怕,一直凶也算正常,可是像这样在极凶戾与极和蔼之间无缝切换,就实在让人毛骨悚然了。
林安稳住心神,扬起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看向伏跪在地的面具男,意味深长道:“其实我还要多谢这位少侠,都是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他说,像我这样不会武功的人,在他手下根本活不过第二刀。我才突然想到,黑衣人夜袭那次,谢阳又怎会毫发无伤?”
林安当然不会因为方才那一鞭而同情面具男,她故意这样说,是想再次激怒老人,让老人对面具男更加恼火,继续鞭打。然后面具男愤而反抗,逃离此处,顺便带上自己……
可惜如此美好的幻想当然不会发生,面具男仍旧伏跪在地,额头紧贴湿冷的石砖,身躯瑟瑟发抖——显然,得知自己无意间一句话,竟成了引发怀疑的关键钥匙,已经让他惶恐到了骨子里。
老人却没有再动手,只是道:“你不也同样毫发无伤?”
林安摇了摇头:“叶饮辰向来浅眠,他第一时间发现有人夜袭,又是第一时间奔向隔壁找我,为此甚至后背中刀。即便如此,他还得在电光火石之间用手硬生生抓住剑尖,我才幸免于难。
而荀谦若是在柴玉虎的暗中相助下才免受一击,出手本就晚了几步,又是与黑衣人交手后才去救谢阳,谢阳却仍然平安无事。这不是很奇怪吗?”
祝子彦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谢兄弟……是内鬼?”
“是,也不是。”林安缓声道,“谢阳的确心思单纯,却敬业得近乎刻板。初见时他便说过,会将所有见闻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每日飞鸽回报御水天居。
所以,拘魂帮是如何知晓我们的一言一行,又是如何掌握我们的行踪方位,布置黑衣杀手,这一切也都有答案了。”
祝子彦喃喃道:“这么说,拘魂帮真的就是御水天居……”
林安点了点头:“我想,莫姑娘是出于对谢阳的保护,从未告诉他御水天居背地里的谋划。所以,谢阳就在自己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扮演了‘内鬼’的角色,从头到尾地‘出卖’了我们。”
自打被抓来后,有个问题林安一直想不通——那夜的黑衣人显然是要对自己直接下杀手,为何后来又是由拘魂鬼将自己活捉?而且在审问中,反复围绕关于盛薛亦与医术的话题。
此时林安方才恍悟,那日与谢阳谈及盛薛亦时,自己曾随口说过一句话——将人体切开的医术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可行的。
或许,就是这句话被谢阳无意中传到了莫舒念那里。
自己这种笃定的态度,让他们误以为自己了解医术,所以他们才改了主意,将自己抓来,细细审问,试图让自己和盛薛亦一样为他们所用。
林安尚在思索,便见老人再次举起长鞭。
她以为老人要对面具男补上方才没有动手的一鞭,却没想到,这一鞭竟是落向了从一开始便跪在地上的莫舒念。
莫舒念仍旧低着头,未发一声,只是缓缓抬手,按上肩头。深紫外袍下应声渗出一道血痕,可见这一鞭力道之狠。
“为何打她?”林安下意识冲口而出。
也许是因为与莫舒念有过交谈,对这个娴静文雅的女子抱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在审问中从未对自己动手,还制止过面具男。林安全然不似方才对面具男那般幸灾乐祸,反倒升起一丝不忍。
老人竟又猛然抽下一鞭,低吼道:“回答她。”
莫舒念强自隐忍剧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低眉顺眼道:“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然徒儿为保谢阳一命,吩咐派出去的杀手莫要伤他,才暴露了最大的破绽。”
“谢阳该死,你也该死!”老人声如霹雳,满是狠戾,手中长鞭再次高高扬起。
林安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不要再打了!反正我也不会离开这里,就算被我知道了又有何妨?”
老人收住这一鞭,撑着榻缓缓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难看:“仅仅是被你知道而已?那一晚,我折损了整整十名亲卫!”
林安反驳道:“可这与莫姑娘无关,就算他们真杀了谢阳,还是会被叶饮辰和荀谦若联手干掉。”
“不一样的。”跪在地上的莫舒念忽然轻声道。
“有什么不一样?”林安反问。
老人因怒气攻心而气血翻涌,喘了几口粗气,才道:“你且说说,我们为何要杀施元赫?”
林安不假思索道:“施元赫是拘魂帮的成员,却反被自己人处心积虑地除掉。再联系他死前曾洋洋得意,夸口自己要发大财,不难猜出,他大概是发现了本不该他知道的帮派秘密,妄图借此勒索钱财。
于是我忽然想起,施元赫曾经说过一句很关键的话,却被我们所有人当做胡言乱语而忽略了。”
祝子彦茫然道:“是什么话?”
“他说自己之所以能发财,全仗着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施元赫的确见过莫姑娘,他来御水天居花钱买榜,被莫姑娘亲口回绝。
然而莫姑娘没有想到的是,施元赫好色成性,向来对美人身段过目不忘。在御水天居这短短一面,竟让他认出,莫姑娘竟是他曾经见过的拘魂鬼上级。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以此敲诈钱财,可御水天居自然不会留下如此隐患,所以假意答允,先将他稳住,同时开始灭口的计划。”
林安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真正让我笃定的,是帮主派来审问我的这两个人。”
老人还未开口,面具男已经慌忙抬头,惶然道:“师父,徒儿和莫师姐什么也没说啊!”
“不是因为你们说的话,而是因为你们的沉默。”林安道,“第一次审问时,我被蒙着眼,中途你有过几次良久的沉默。
原本我没有多想,直到今天看到你们两人,看到她凑在你耳边低语,我才恍然惊觉,如果这次我也被蒙着眼,那么她对你耳语的这些间隙,不正是先前那些莫名的沉默吗?
一个人从头到尾不肯让我听到她的声音,只有一个理由——我见过这个人,能辨认出她的声音,所以她不能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