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丞相又深深叹了口气:“濯云,为父上次便对你说过,不要追查此案。你再去告诉以新,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查不了,也不该查,为父绝不会害你们。
继续查下去,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造成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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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伯父究竟知道些什么?”楚盈秋急道。
萧丞相摇了摇头, 又道:“濯云,从前你要开酒楼也好,游手好闲也罢, 为父不管怎么说, 最终都由着你。可是这件事, 你听为父的罢。”
“伯父……”楚盈秋带了哭腔。
丞相见楚盈秋不甘的神情,终是面露不忍之色,缓缓开口道:“那个失踪的兵卒,虽然军阶很低,却是我亲信之人。我派人追查许久也没能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来,我一直托人关照他的家人。”
他说到此处,眉目中浮出淡淡愧色,又道:“至于其他的, 当时事发突然, 状况离奇, 我的确并不知道什么,即使你们去问皇上,也会是相同的答案。”
萧濯云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道:“多谢父亲。”
丞相欲言又止, 似要再劝, 却知这几个孩子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终究也只是叹了声气。
……
“咚咚”——林安敲响了叶饮辰的房门。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 叶饮辰出现在面前,挑了挑眉:“这是你第一次敲我的门。”
“你没事了吗?”林安进门,试探问道。
叶饮辰神情一滞, 道:“我早就猜测父亲是被人所害,昨夜不过是又知道了一些细节而已。”
林安轻叹一声:“其实,如果你心里难受,可以说出来。”
“说出来能如何?你打算怎样安慰我?”
林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愣道:“和你聊天……”
“倒也不错。”叶饮辰扬眉笑道。
林安眯眼看他,狐疑道:“看你这个样子,好像一点也不需要安慰。”
她还记得昨夜,叶饮辰明明因父亲惨烈的死状而情绪激荡,甚至前所未有地向后跌了几步。怎么这个家伙好像有个刷新按钮似的,第二天就又能从容说笑了?
叶饮辰耸了耸肩:“可能是从来没人安慰我吧,要是指望这个,我早就抑郁而终了。”
他虽仍是谈笑神情,林安心中却是一叹。
她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道:“以后需要安慰的时候,你就喊一声,叶饮辰加油!就是我在安慰你了。”
“加——什么?”叶饮辰一脸懵。
“加油,是我的家乡话,就是支持你的意思。”林安眨了眨眼,“跟我喊一次,叶饮辰加油!”
叶饮辰神情诡异,犹豫片刻,却还是跟着林安念了一遍,末了仍觉古怪,噗嗤笑了出来。
林安看着这么一个古色古香的古装美男,如同念咒一般,一脸别扭地喊自己加油,也禁不住笑得趴在桌上,半晌才一本正经道:“记住了吧,喊得越大声,就越有用。”
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真不懂你哪来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林安抿嘴偷笑,而后才想起什么,道:“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你去弄两匹马,我想再去九重台看看。”
叶饮辰若有所思,挑眉道:“很久没有人这样吩咐我去做事了。”
林安一怔,似笑似叹:“总是忘记,你其实叫夜星回。”
叶饮辰唇角微扬,又道:“为何要两匹马?”
“一人一骑啊。”林安理所应当道。
前几日,等针线楼寻那小厮的空档,她已在叶饮辰的指导下练了几回骑马。
叶饮辰嗤笑一声:“今日要出城,还要上山,你才学了几次,我带你便是。”
林安想要争辩,却知他所言有理,这也不是逞能的时候,便点了头。
叶饮辰起身去做准备,走到门口,又不禁回头笑道:“以后再多教你几次,我们一人一骑,策马去玩。”
……
九重台顶,林安再次登上高大的燔柴炉,感受却大不相同。
燔柴炉顶的平台干干净净,每日都被清扫的一尘不染,谁能想到,这里竟曾横陈过一具鲜血淋漓的断头尸首。
林安看向叶饮辰,他静静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看不出一丝波澜。可这里,毕竟是他父亲当年被陈尸之地。
林安略一沉吟,道:“在这里,为你父亲烧一炷香吧。”
叶饮辰沉默一瞬,没有拒绝,只道:“事先并未准备。”
“去素尘庵借来便是。”林安提议,“反正就在半山腰附近,你去取来,我在这里等你。”
叶饮辰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很快回来。”
叶饮辰的身影很快消失。
林安独自站在燔柴炉顶,午后的阳光分外明亮,然而一阵风吹过,她还是感到一丝莫名的阴冷自脚底爬到脊背,细细密密,仿佛有无形的视线正从某处窥探。
她低头望向脚下,眼前浮现出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十年前,就是在这里,虎头刀下,头颅滚地。
林安咽了口唾沫,走下燔柴炉,在九重台上踱起步子。
她脑海中生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这里,究竟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倘若是,那么老夜君之所以缺席祭天,极可能是被人诱引至此。而那个能约得一国之君孤身前来的神秘之人,八成便是凶手。
可若此处不是案发现场,那便是有人在别处将他制服或杀害,再带到这里斩首。那么,正如陌以新昨夜所言——凶手是如何将一个成年人运到山上,而未被人发觉的?
如此花费心机将沉尸现场布置在这里,还摆出充满宣告意味的斩首姿态,又有什么特殊意义?
林安四下环顾一周,他们方才上山的路径,自南面蜿蜒而来,而九重台的北面,则是山崖绝壁,了无生机。
她忽而心念一动——莫非,在这看似绝路的山崖中,有什么隐藏的小路能够与山下连通?
她思忖片刻,从九重台北面的台阶一路走下,来到台底的平地,又继续向外走,一步步靠近北面山崖,才站定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了一眼。
眼前,是一面陡峭的山崖,虽不至于垂直如削,却也险峻异常。嶙峋的巨石层层叠叠,遮遮掩掩,杂乱如兽脊,一眼望不到底。
林安暗想,难道会有轻功极高之人,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还能攀着这些巨石,一路爬上山顶?
等叶饮辰回来,便先问问他,轻功是否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忽然一滴冰凉落在脸上,林安伸手一摸——下雨了。
此时已快入夏,淋着雨倒也不冷,林安没有将这雨水当一回事,又四下踱了一会,在旁边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
她双手撑着石面,将身体探出去些,视线在附近的崖壁上搜索,努力寻找可能攀爬上山的路线。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愈发密了。
林安抬起手,想擦擦脸上的雨水,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自己方才手撑过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她一怔,低头细细看去,更加惊讶地发现,方才还是一整块灰白的石面,自己手撑过的这一小块,居然显出了一抹淡淡的红褐色。
这颜色虽不鲜艳,却与周围石面原本的灰色格格不入。
林安顿生惊疑,她想起前世在电视中看过的,若鲜血落在石头上,即便表面擦去,也可能有部分血液渗入石块的多孔结构,倘若日后再覆上湿润温热之物,石块表面便会显现出红褐色,有的甚至过上百年都会出现。
而此刻,她手撑过的石面,便在雨水浸润之下,一点点“显形”了。
这是怎样的巧合?仿佛旧日的真相,正借着这场雨,从沉默的石头中慢慢苏醒。
林安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这块巨石,喃喃自语:“难道,这里曾滴过血迹?”
这里是祭天的九重台,寻常绝不可能有血迹落在这里。
那么,究竟是十年前的案发现场就在这崖边巨石之旁,还是当真有人背着死者,从山崖攀爬而上,经过此处时不慎滴落了血迹?
林安站起身来,想要再到附近查看,却忽而听闻“嗒”地一声,像是极轻的一脚蹬地。
有人?林安心中一惊,随之而来却是更深的骇然——这声音并非来自身后的九重台,而是来自山崖的方向。
竟真有人能攀在那山崖之外?
电光火石之间,林安无暇分析许多,只清楚一点——此人藏身崖外,一定来者不善。
她立刻打算后撤,与山崖拉开距离,却在迈步的瞬间,忽然感到膝侧猛地一阵刺痛,整条腿顿时一软。
毫无防备之间,她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直直向前扑去。而前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林安暗道一声不好,心中生出一丝绝望。她知道,即使自己侥幸躲过这一击,那人也会继续出手。更何况,她连这一下都没能抵挡,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