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惊讶,虽然知道自家上峰在外修习过一段时间,但不知道他在此期间从事的职业是什么。
审判者,生而审判,审判每一个活着或死去的生物。但林雾以为,把任何一个人丢进畸变场,日复一日训练他在千万只牛羊中凭借肉眼找出厄变的那一只,他也能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审判者。
林雾利落开枪。
尽管他看到在开枪的那一瞬间,昏死的这人嘴唇动了动。
迸裂的黑色浆体没有一点沾上他的衣服,熟悉的黑色絮状物从尸体上交.嬗着立起来,像是沉沦□□的疯狗,让尸体沦为欲望的夜场。但是不出几分钟,这火热的一切都会变成灰烬随风湮灭。
没有任何一只灾厄能活着逃过审判者的枪,更强大的灾厄也只能在中枪后活得更久一点,比如多活三分钟。
唯一的活路是在开枪之前反杀审判者。
林雾将枪收回腰间,迅速骑马上路。
这片沼泽的灾厄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多,他要尽快找到阿尔米亚。
“她……她在那边。”垂死的灾厄勾起一个笑,手指向一边。
“不能去那边,那边的畸变浓度最重,肯定是它们的圈套!”
“大人,我们只是出来找农场主的,农场主不在的话,就回去等一等吧,不要冒险。”
即使是圈套,他本来也计划要去那里。
那只被他枪毙的灾厄说完最后一句后就彻底倒下,身体变成长条的细肢,与背后的尸骨一样的形状,乍一看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人们惊恐着后退,他们终于看出这是什么灾厄了——
一只腿长数米的细肢蜘蛛!
幸好它已经死去。
未来得及再看,远处的森林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动。
林雾抿紧唇,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他按捺住疯狂跳动的心脏,驾马飞奔。
丛林连成影子的线条,不断在他眼角的余光中后退,每一片土地都昙花一现。
他的眼底只有那处深暗的森林。
然后,他停了下来。
大片大片秾丽的色彩浸染土地,那般鲜艳,几乎灼烧了周围一切事物。
滚血的烂叶枯枝一路铺到他的脚下,鲜血汩汩从对面那处深潭流出。
他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脑海里出现的幻觉。
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沉重,直至最后再也跳动不起来,整个湖面陷入死寂。
“你在找我吗?”背对着他的少女轻声问道,左手随意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水。
“请等一等。”她的声音依然冷淡,即使做着最血腥的事,但在外人看来,她的动作优雅地如同拿起一把雕花镂空的折扇,扇了一寸清香的风,仅此而已。
“好了。”她转身,面带微笑,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溅了几滴血,却让她整个人变得浓墨重彩。
“我刚刚让一个为我疯狂跳动的心脏停止了呢。”
她慢慢靠近,白皙的指尖点在他的胸口,隔着繁复的服饰,也能感受到底下跳动的幅度。
“那么您呢?审判者大人。”
呼吸被攫取般,他的心跳也要停止了。
林雾眼睛一闭,跌入了还未平息的血湖之中。
这只是一个湖,不是海,所以潮起潮落的是他的心。
第62章 秋林道尔郡(十)
“你的帽子真奇怪。”
话虽这样说, 阿尔米亚还是新奇地取下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顶。
她随意拨弄着帽沿边的流苏挂饰,清凌凌晃出响声。
“这是神职人员的帽制, 等级越高,上面的纹路和装饰越复杂。”
林雾一边喘息, 一边说道,他借力支撑一支芦苇, 想要站起来,芦苇应声而断, 人也踉跄几步。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借给他一只手臂。
“审判者大人近日怎么改行做神棍了?”她轻松将他拉起来。
长袍浸满血湖的水, 湿淋淋往下淌。那张总是清俊冷淡的脸也染上了颜色,唇瓣微微突出,留出珠玉般的唇珠, 却被主人毫不在意地含住,抿成紧紧的一条直线,无甚美感。
血湖没能溺死这样一个尤物呢。
阿尔米亚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知是在遗憾没能晚点出手,让血湖沼泽和男人殊死对抗一番,她再来捡漏,还是在遗憾她刚刚在落水时,没有趁乱掐死这道修长的脖颈。
她抬眸望他, 目光微深。
林雾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刚刚在湖底少女攀着他的脖子,不断索取他的血液, 却令他生出某种隐秘的快感来。
此刻两人独处,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又在发酵。
阿尔米亚移开目光, 蹲下把玩已经金化的尸体。
“苏瓦农场没了农场主会怎么样?”
“托尔党会派人来接手这个农场,关乎南秋林郡最大的粮食基地,他们不会拱手让与他人。”
“他人?指的是北秋林郡?”阿尔米亚把尸体手腕上的金镯子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果然不适合,让她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意思是说这个灾厄伪装的沼泽农场主一直以来都是托尔党派的人?真新奇,其他的灾厄可没有这么高的智力,不仅经营着一个诺大的农场,还有功夫和精力在人类世界的复杂阵营站位。”
林雾摇头,“背后另有其人。”
阿尔米亚等着他说下一句话,但背后久久不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对方正凝视着她的手腕。
“如果你喜欢这些东西,我那里有很多。”几乎堆满了一整座宫殿的那么多,甚至连许多衣服都绣满金线。
现如今,作为格尔郡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宝库里的金银珠宝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阿尔米亚轻巧地将镯子褪下来,指尖绕着转了一圈。
“你说这个?”
她轻笑一声,“如果把这个金子换成银行卡里的数字,我会更喜欢。”
不过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波折,阿尔米亚确信自己身上是有点漏财的天赋的。
轻轻一抛,金子落水,溅起一圈涟漪。
“你来秋林郡的目的不会只是来找我吧?”阿尔米亚自知自己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还是说,您接下尊贵智慧的亨利梅德先生的邀约,大老远来秋林郡一趟就是为了带我回到拉尔曼郡?”
林雾眉间微蹙:“我没有告知他,你的位置。”
少女挑眉,作出显而易见的怀疑神情。
“亨利先生近日忙着处理诺雅公主的事情,如果你想让他知道你现在在南秋林,我也可以立刻修书给他。”
“倒也不必。”阿尔米亚飞速打断他的念头。
林雾笑了起来,“好的。”
……
两人慢慢骑马往回走,远远缀着一干随从,
在路过某处的时候,阿尔米亚勒马停下。
她俯瞰了一眼地上的灰烬,残留的痕迹模糊又熟悉。
“你先前处决了一只厄。”她陈述道。
“在开枪前,你有没有听他说什么?”长睫微颤,阿尔米亚垂下眸。
“发现灾厄第一时间处决,是每个联邦审判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林雾不知少女的眉眼为何又冷淡下来,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就和你刚刚杀死那只沼泽怪物一样,我也只是开枪处决了一只畸变的蜘蛛。”他声音一如既往,“它甚至能变成人类的样貌了,背上背着人类的尸体骨架。如果放任它在沼泽随意行走,会有更多的人遭遇不幸。”
“即使穿上了象征怜悯的服装,审判者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审判者呢。”阿尔米亚道,“出手利落,一枪毙命。”
她用两根手指模拟开抢的动作,随着目光移动,手指也慢慢瞄准男人的眉心。
“嘭———”
阿尔米亚毫无感情地拟声,旋即道:“您的枪下又多了一只游离的孤魂。”
“职责所在。”林雾答。
阿尔米亚将头撇过一边,干脆跳下马,仔细地用枯草将那一滩灰烬遮住。
“你在怜惜它们?”林雾眼皮轻跳,声音渐冷:“这可是灾厄!让整个大陆陷入黑暗和绝境的灾厄,一切祸乱的罪魁祸首!”
他不理解,就他个人而言,所有的不幸和苦难都来自灾厄。
“我只是在遗憾,我的朋友最后没有倒在沼泽里,而是冰冷的枪口之下。”
林雾道:“不要把灾厄称为朋友,你忘了我们遇到过的那些由灾厄伪装的人了吗?那个端着毒药的老妇人,能撕毁一切的悲嚎,还有刚刚那个,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农场主。”
“他们披上人类的皮太久了,总会学到几分人类的伪善,但是这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用来迷惑像你一样的猎物。”
阿尔米亚没有继续接话,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层潦草的草丛,风轻轻一扯,枯草被吹开,底下的灰烬再也没有剩余的痕迹,全部跟着风流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