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龙不压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上峰”特意给他打了招呼,只要跟住某人的脚步就行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咳咳,小姐,三天后就有车来接我们了,您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
“我不担心,我只是好奇。”阿尔米亚单手托腮,凝视他。
像是猎人透过瞄准镜,准确锁定猎物,且即将将其一击毙命的冷厉眼神。
在这双浅褐色眸子的直视下,比勒尔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心颤,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一只束手待毙的野兔。
这令人不可思议,比勒尔不禁怀疑,亨利梅德阁下是否培养自己的女儿从小用活物当靶子练习射击,这也能解释得通林雾给他说过,她古典弓箭术绝佳的事情。
“您好奇什么呢……”他抖了抖嗓子说话。
阿尔米亚坐下,两根手指比作人形,慢悠悠从桌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
她轻声说道,“您见过苏瓦农场的农场主吗?”
“没有。”比勒尔摇摇头。
“那您知道农场里的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
“又或者,您可以帮我解答一下,成千上万吨粮食是如何从这片致命的沼泽运送供给给大半秋林郡?”
阿尔米亚单手撑头,望向窗外:
“在这样一个找一个司机都困难的地方,他们是用什么样的运输工具?”
“可能是有专门的运输工具吧,呵呵。”比勒尔尬笑两声。
“你不好奇吗?不好奇这个农场的围栏上爬的是什么植物,不好奇牲畜圈里行为异常,流着血泪的牛羊?还有,只是个装饰物,却能锁住全场上千人脚步的锁链。”
阿尔米亚拿出一截生锈的脚镣,对着他晃了晃。
比勒尔眼睛睁大,“这是——”
“编号1182的脚镣,上上一任主人过劳死在了开垦中的荒地,上一任主人,刚刚才把它取下。”阿尔米亚提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一圈曾经被脚镣锢红的伤痕。
比勒尔破口大骂,“岂有此理!这个农场在做什么!”
未来的阁下夫人居然在这里受到了如此侮辱!
阿尔米亚轻瞥了他一眼,不明白怎么这人就突然暴怒。
她继续说道,“我特意从原先那个工头那把这个要回来,他看在您的面子上,很利落地给了我。但是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阿尔米亚将脚镣的一端举起,椭圆而微微变形的外圈,某一截焊接着小小的机关。
它并不巧妙,甚至说的上粗糙,但凡是智商正常的人,没事去拨弄一下上面的机关,不出几天就能发现规律,三秒钟就能解开它。
“真是神奇啊,这样一个玩具般的东西,居然能让上千人乖乖呆在农场里受奴役压榨。”阿尔米亚毫无感情的感叹一声,随手一扣,脚镣的机关再次关合。
“您想弄清这些好奇的源头吗?”
比勒尔又抿紧嘴唇,微卷的头发遮挡住他的神情。
“我会把这一切报告上峰的,我们只有三人,不能和农场的上千人对抗。”
他尽量冷静地述说,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这个黑心农场的主人抓出来鞭笞呵斥,但是不能,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不能带着人犯险。
阿尔米亚对他的话并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敢去探究危险而有趣的东西。
“好吧,打扰您了。”阿尔米亚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请您在农场再待三天,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比勒尔在后面说道。
“嗯。”
……
叶甫刚一进门就差点和阿尔米亚撞上,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老师,您猜猜我今天找到了什么!”
比勒尔皱眉瞟了他一眼,“求您安分点,这里不是格尔郡,不要说格尔郡语。”
“知道了。”叶甫嘟囔两声,不过很快振奋精神,将自己手绘的图纸放在桌面,展示给他看。
“您还记得我们前天进入农场时,途径的一座红顶白墙的小房子吗?”
比勒尔点头。
“那不是什么农场主的房子,而是神主教堂!”
教堂?农场专门修建一个教堂做什么?
比勒尔摸了摸下巴,说道,“不会是你想成为正式的神国代理人想疯了吧,秋林郡南面怎么会有教堂,托尔党人最讨厌教堂这类东西了,要是知道苏瓦农场修了个他们最讨厌的神主教堂,一定会放火把这个农场烧掉。”
“所以我看到的不是正统派教,而是神主新派。”叶甫压低了声音,兴奋道:“教堂中心摆放的雕塑不是白鸽落肩的神主提苏像,而是自刎的神民——”
比勒尔手一抖,喃喃道:“自刎像……”
比勒尔大概知道为什么苏瓦农场的人都不逃跑了。
迄今为止,神主新派的势力已经从沙漠之都风车里郡一路向东蔓延,不停吸纳信众,现在居然都已经蔓延到了秋林道尔郡!
他们的教义从正统教义上提取,但又改动得离奇怪异。
这个所谓的神主新派称:“人生来就该受苦,所做的一切都是赎罪。”
有违人们从精神世界寻找寄托的普世价值观,它不断强调人的原罪,人的恶劣,认为现存的人类都是从但丁的第九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这反而招致了更多的信众,真不愧外号“邪.教”,彻底洗脑每一位信众,让他们认为自己活着就要赎罪,大笔大笔捐赎罪款给教派。
比勒尔低斥一声,“这个农场有古怪!李道夫失踪的地方就发现了这样一樽自刎像,肯定是□□的人搞的把戏!”
"铜信纸在哪,快点拿给我,我要写信!”他匆忙地坐下,拧开钢笔。
第59章 秋林道尔郡(七)
风声萧瑟, 草枯根黄。
一行人背着潦草粗劣的行李,噤声,垂着头从农场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门离开。
围栏上的藤蔓缓缓移动, 收缩,大口一张, 毫不掩饰裸露而出的恶意。
有牵连的皮肉,未消化完毕的动物骨骼, 混合着奇特的腐烂味道。
阿尔米亚只是微一瞥,就收回目光。
她熟练地收敛自己的气息, 缀在探险队伍的中后位置。
农场外比她想像的更为平静,也更加正常, 入目皆是大片大片泛黄的草地,和辨不清源头的溪流。
溪字并不准确,应该称之为沼泥。
它们极为缓慢地往外鼓动, 以粘稠而固执的姿态。
这支队伍出发“探险”的最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距离农场更近的干净水源。
“冈特,你的朋友……”阿尔米亚偏头问旁边的男人, “他们那支队伍一直没有回来吗?”
冈特摇头。
“那从前出去探险的队伍,会有回来的吧?”
没有人说话,只不过有一个在她前面走着的人顿了顿脚步。
阿尔米亚敏锐地看去,发现对方是一个年迈的老人,蜷曲的白发落在两鬓间, 淋漓勾勒出脸上的皱纹。
“不要说话。”老人冷漠道。
阿尔米亚默默咽下话头, 开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队伍人数不多,顶多二十人, 在其中又以年纪偏大的老人为主。
冈特在其中并不显眼,他头发花白, 面容沧桑,与这群老人如出一辙。只不过常年搬运木材,他的肩胛骨和背脊出覆盖上了一层肌肉,让他的背影从中脱颖而出。
发黄起球的短麻上衣,是农场送给他们的最后一样东西,让他们能体面地走出围栏。
大多数在农场做活的人,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即使有平时也舍不得穿,但是冈特是个例外,他并不在意木材将他背上薄薄的一层布料磨破。
一般来说,开头和断后的都该是更为身强体壮的人,但这支队伍并不是按身体素质排列,相反,他们似乎是越孱弱的人,走在越前面。
不知不觉她已经落到了队伍的最后,能够观察完整这十几人的特征和行为动作。
农场将他们放出来,但并不害怕他们逃跑,甚至取下了每一个人脚上的脚镣,让他们在野外行走更加方便。
他们是真的需要这支年迈的队伍寻找水源吗?
“小心脚下。”冈特突然开口,提醒她,“这些是和葛沼泥极像的泥,一样能使人皮肤剥落。”
“嗯。”阿尔米亚动了动脚踝,远离脚边那一片半干涸的泥潭。
冈特提醒她后,又转身跟紧了队伍。
队伍领头的是极为年迈的一位老人,阿尔米亚对他这个岁数不是躺在墓地,而是杵着拐如履平地般走在湿地沼泽感到好奇。
他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任何指向工具,但在每一个分叉口都毫无犹豫地带领他们踏上其中一条路,仿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
“探险,不是寻求生的希望吧。”这一次阿尔米亚特意压低了声音,嘲弄道,“农场是想让没有价值的人自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