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苏瓦农场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主动浪费珍贵的水,帮您把脸上的泥洗掉。”
“您的声音很年轻,而现在农场,最缺的是年轻的女性,您知道我的意思的。”
“……嗯。”
“那群农场主在清点性别和年龄的时候,小梅替你换了套衣服,拉到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这才被随随便便分到了我们这套屋子,您以后做工要小心。”
“做工?”阿尔米亚望了眼窗外,“农场主这么苛刻,为什么不逃跑呢?”
罗恩婆婆苦笑,“男人们脚下有锁链,逃不出去,女人小孩儿们没有力气,没法翻越苏瓦农场外巨大而危险的畸变沼泽,先不提那里出没的危险灾厄,光是围墙那一圈奇怪的铁丝,和整日把守的护卫,就能让我们放弃打算了。”
阿尔米亚默默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畸变的沼泽和奇怪的铁丝?
畸变程度是多少,铁丝又怎么会奇怪,那些守卫的能力又是如何,等等,这些就是她要迅速打听清楚的事情。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混一口面包吃。
“劳力换取是吧。”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手腕,顺便捶了捶大腿,让血液活络。
看来神秘的矮猎人要重出江湖了。
“您现在就要去采摘荆棘果吗?那里很危险的,还是在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吧,屋子里有积攒的食物,我和小梅去……”
阿尔米亚伸手打断她的话。
“我想问,在哪里可以选择扛木材。”阿尔米亚偏头,“又或者搬砖,伐木之类的活。”
“……啊?”罗恩婆婆微微瞪大眼睛,看阿尔米亚三两下把自己捯饬得风尘仆仆。
“您有剪刀吗?”阿尔米亚问道。
“哦不用了,我看到了更适合的家伙。”她去墙边取下一把奇形怪状的刀,像是专门收割某种植物的。
手起刀落,及腰长的头发落地。
她又蹲下来,伸手往地面抹了一把泥,将脸上剩下完好的地方都彻底覆盖住,烂布围成个破帽子的形状,戴在头顶,所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用灰泥抹了一遍。
甚至谨慎地把小梅给她披上的破烂长衫挽起,打了个结,袖口高高挽着,一副要努力做活的样子。
屋子里的其他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尔米亚摇身一变,将最后一丝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隐藏。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模仿着斯塔塔城镇上那些油腻的男人们吹了个口哨,弯腰曲手,按着胸口空空如也的口袋,说道:
“美丽的小姐们,早上好~”
“在下这就出门了。”
她甚至连声音都模仿地惟妙惟肖,完全听不出来真实性别。
小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阿尔米亚潇洒离去的背影,看那方向,径直走向木材加工房。
“唔,您的鞋子还没穿!”
“哦,不用了!我习惯光脚了——”
她都能光脚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呢!不过好像大所数时间是在别人的背上?
不过相比拉尔曼郡,这里可太暖和了!不穿鞋又有什么呢。
阿尔米亚轻快地走出去。
第56章 秋林道尔郡(四)
“新来的?”
一个四十岁左右, 全身肌肉虬结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看到她细瘦的胳膊和脸部未除去的沼泥时,面露不屑。
又是一个倒霉的外乡人被送进农场来了, 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知道以后能吃上几顿饱饭。
他轻嗤一声, 这样也好,少一个人抢占他们的食物和水资源, 苏瓦农场已经人够多了。
“今天你的工作量已经达标了。”站在一边的工头随意地在本上画了什么,粗劣的笔勾得纸张哗哗作响, 他不抬头道,“可以去辛普大妈那领取你今天的午餐了。”
“先存在那, 我今天还要再搬点木头。”
“哦,好吧,这里还剩下十根, 留给你可以吗?”工头看了他一眼,“要是一个小时内搬不完,你就赶不上今天的午餐了。”
说完, 他又转头看着阿尔米亚,“编号是多少?”。
阿尔米亚没回答,她又听不懂。
工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发现还没来得及挂上锁链。
他挑了挑眉,“新来的?”转头从背后的箱子里拿出一套老旧的锁链, “吧嗒”一声扣住了她的脚。
“你的编号是1182, 记住了?没记住也不要紧,这个上面刻的有。”
阿尔米亚低头瞅了一眼——冰冷的圆环套在脚踝, 轻轻动一下就摩擦着骨头,生锈的铁圈环下端抵在脚背上, 重重压出一层印子。
一串模糊到依稀才能辨认出来的数字刻在其上。
这是一个被很多人用过的铁链,干涸的血迹经年氧化,与深黄泛黑的铁锈难舍难分。
她在心底默默衡估圆环的年龄,脚背动了动,又扭动了一下脚踝。
“不乐意?”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刚刚走过他们旁边的一个男人也带着沉重的脚镣,脚踝处的皮肉腐烂发脓,颜色乌黑,铁圈环几近嵌入肉里,但人却表情不变,提着两大袋草种从面前走过,潮湿的土地上留下草鞋特有的纹路足迹。
“你会习惯的,就像他们一样,只不过要用多长时间来适应,就不得而知了。”
“别愤恨不满,只有老人和小孩不用戴上脚镣。”工头耸了耸肩,“当然,如果你被农场选去‘探险’,也可以不戴脚镣了。”
不知说到了哪个词,周围往来的人突然寂静一瞬,各种目光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扫过,又不着痕迹收回。
阿尔米亚注意到她前面那个肌肉发达的男人也僵硬了一瞬,原本利落地托举重物的手抖了抖,再装作平静地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想报名‘探险’吗?这个活动是可以采取自愿报名方式的。”工头如沐春风般看着她,眼神期待。
他是负责征集“探险”人员的主要工头之一,上面的农主会根据每个工头手下人的表现给他们提成。
周围的气氛更安静了。
缓缓的,阿尔米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聋子?”工头先是惊讶一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真是个可怜的卑贱家伙……”
他把夹在腋下的厚本子在手掌重新摊开,下巴微抬,“去搬吧,先试着搬一根就行,新人得循次渐进来,不然一下子就压垮了。”
他大笔一挥,给1182编号那行批注了个“新人”的标签,定下了未来一周的工作要求。
劳动力是农场的珍贵资源,工头们上岗前培训的第一项,就是如何最大效率压榨奴隶的价值。
死亡是性价比最低的事情,只有在饥荒时代,人的死亡才稍微划算一点。
看着阿尔米亚困惑的眼神,工头不耐烦地挠了挠下巴,“那个谁,刚刚那个,这几天你负责带这个新人,给他讲清楚农场的规矩。”
冈特迈开的腿顿了顿,缓缓转身,对着工头点了点头。
交代过后,他就摆了摆手,让人快去干活。
阿尔米亚大致明白了那个工头的意思,自觉地走到冈特的身后,目光直直落在男人带着的脚镣上。
也是一样严重磨损的痕迹,但钢铁做的物件永远都是那么坚固,不管过去了多少年,都能轻而易举扣住人类脆弱的皮肉。
阿尔米亚嘲讽地想,把扣住农场上千号人的脚镣拿去溶了,炼成机械,也比把人当做牲畜干活来得效率高。
她目光一转,刚瞥到男人脚背处一道紫黑的伤口,就被他用敲了敲肩膀。
说敲并不合适,阿尔米亚感觉那力道更像是重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鼻子前。
“你,废柴,今天搬一根就行了。”
阿尔米亚直直盯着他,看他说完后走到他自己的工位,轻而易举扛起三棵近三米长的树干,脖子微弯,靠着树干的一侧,防止它滑落,两只手距离巧妙地环住树的特定部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阿尔米亚迅速而准确地分析出动作细节,模仿着他的动作,先搬起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木头。
比她想象的轻。
她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力的平衡式,弯腰,又拖出一根木头。
好像还行?
然后她又抱起一根。
……
那人久久没跟上他的脚步,冈特不耐地回头。
一瞬间,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木头像山一样高高堆起来,被看不清脸的人托举着,只缓慢而稳定地前进。
“呵。”
不过都是些短的,最长不超过两米,统计下来重量可能也不算太重,只是对比这人细胳膊细腿的,生出强烈的反差感。
冈特不知道,这些长度都是阿尔米亚精心计算过的最佳平衡点,能让她一次性最安稳且高效地搬运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