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尼无意识呓语,手指头捏着被角,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往被子里钻,整个头都埋在里面出不了气,又冷又闷。
维克扯了扯嘴角,盯着他深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提了提被子,把小汤尼露出来的手压回被子里,又把他的脸从里面捞出来。
让这么薄的被子给闷死,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了。
“谢谢妈妈……”
小汤尼舒适地扭了扭身子,用脸蛋靠近维克的手指。
那不是我们的妈妈,那是个吃人的魔鬼。
维克闭了闭眼,将这句盘桓在舌尖的话狠狠压下。
他揉了一会儿小汤尼那柔软的发旋,收回手,慢慢闭上眼进入梦乡。
只有到了那里,他才可以从可怕的回忆里抽离。
……
*
“你去哪了?”加西亚蹲在她的门口,仰着头望她,眸子雾蒙蒙的,仿佛困极了。
“……今天莉莉小姐的课上到很晚。”
阿尔米亚下意识找了个借口,虽然她不明白自己找借口的理由。
“这是什么?”
“一只传讯宠。”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脖子,将那个精细漂亮的物件放在桌子上,自己去接了杯热水喝。
她将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用干净的毛巾擦掉上面的雪,顺便拿刷子把今天粘上靴面的煤灰和雪渣刷掉,再放到壁炉边烘干。
芙拉镇不愧为煤炭大镇,连壁炉里熊熊燃烧的都是黑色的家伙。
阿尔米亚感慨了一秒,有些怀念总是和自己作对的“柴火”了。
不知道她走后,那些鬼脸树枝有没有乘机逃出地窖,又或者……偷吃了自己的储物粮。
一转身,就看见加西亚眼睛发亮吧盯着桌面上那只铁皮蜥蜴看。
但他也就只是看,眼睛都凑到蜥蜴的肚子上去了。
“啊,抱歉,我没有摸,没有摸的……”看到少女走过来,加西亚连忙摆手,后退了几步。
“摸就摸呗,又不是什么玻璃泡沫,难不成铁皮家伙还能被你的手摸坏?”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将传序宠放在他手上,自己打了个哈欠走到书桌边,把书翻开温习。
加西亚怔怔地捧着手里的物品,一种肉眼可见的精密与轻易感受到的粗犷扑面而来。
他看着这只铜色铁皮的机械蜥蜴,严密咬合的齿轮转动,无机质的玻璃眼珠发着光,尾部细密的尖锥和关节灵活摆动,整体看来像个精美的艺术品。
他仿佛正从冒着瓢泼黑烟的工厂前走过,穿过铺满青石砖的巷子,来到人来人往的黑沙码头。
像军舰一样排列整齐的船舶铺满海湾,码头的巨轮低沉奏响,慢慢驶离;天空围绕着几只白鸽,其中一只的腿残缺了,但并不丑陋,精细的机械成为它的假肢,帮助它稳稳站立在船帆桅杆之巅;而巨大的漂浮的气艇从头顶掠过,几乎将太阳遮住;几只机械做的人偶演奏着小圆舞曲,看到人过来将手里的排箫举起,欢快问好……
他再一转身,轰鸣的蒸汽机从头顶飞来,房屋们一种极其特别的矩形排列,密密麻麻堆在一起,铜色的外墙皮和绣绿的窗户,热烈火红的西丽花爬满墙头,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走在街头,自信又优雅,随性又含蓄。
绅士的手杖一挥就让一辆冒着黑烟的蒸汽车停下,他往上推了推单边的金框眼镜,微笑地邀请他去城里转转……
一切繁复而精致的花纹雕刻在机械上,整个世界都镶嵌满严密而细致的齿轮,蒸汽取代煤炭让世界转了起来,脚下的土地也像装了发条一样,哼哧哼哧往前运作——
“加西亚!”
少年的思绪逐渐清明,从华丽的幻想中脱离出来。
“什么?”
“我想问你,需要来一片面包吗?”阿尔米亚耸耸肩,“涂满沙拉奶油酱的白面包。”
加西亚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机械蜥蜴,接过白面包,“谢谢。”
阿尔米亚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对自己传讯宠的指尖流连。
“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机械师?”
第31章 拉尔曼郡(二十)
“机械师?”加西亚茫然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新的天赋职业吗?”
“不。”阿尔米亚将沙拉酱涂满面包片,坐在桌子边垫好餐巾再吃,让面包屑不至于掉得到处都是。
“机械师是一种新兴的职业, 我在莉莉小姐那了解到,这类职业并不会伴随天赋觉醒, 只是需要人靠着自身的毅力不断学习专业知识,掌握技术经验。”
“哦, 那听起来还是和天赋职业很像的,都需要不断学习和进步。”
“这可是两码事。”阿尔米亚摇了摇头, “一种有天赋的加持,一种只能纯靠努力。”
“天赋决定下限, 而努力可没有上限,若是想学机械,入门要求怎么也不会比那些有天赋要求的职业高。”
加西亚轻轻放下了那只铜色的蜥蜴, 腼腆地笑了笑,“学机械肯定是个花钱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去参军才比较现实……”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 “你可要想好。”
加西亚垂眸,轻声说:“我都签好合同了,当然。”
阿尔米亚点点头:“那好吧。”
加西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镀镍辐条的扶手冰冰凉的,像是某种甲壳动物坚硬的外壳。
他轻轻将手搭在上面, 在某一刻起一些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正在闪亮。
虽然没法去见识另一条道路上的风景, 但他很想借助别人的言语眺望一番。
加西亚抬眼,带着一分憧憬地看向阿尔米亚, “那你能给我讲讲更多关于机械的事情吗,比如机械师和他的工作之类的。”
“可以啊。”她翻出一本图册, 上面是黑白底色的普鲁涅市地形鸟瞰图,城市各区域排列紧密,充斥着繁华与喧闹的双重奏,只一眼就给人视觉上的恢弘。
“这就是机械师用光编码技术绘出的城市俯瞰图,你可以想象一下,矗立在地面能遮住太阳的巨型事物发出嗡鸣,数吨重的齿轮飞速运转,牵扯着一个又一个数字往前列位,十进制,八进制,甚至二进制,那些密密麻麻繁琐而杂乱的算题通过齿轮间的啮合、旋转、平移等方式进行数字运算……”
“这是机械大师巴里克最伟大的设计,也是当代最美丽的坐标——恢弘而精美的差分机。”
加西亚仿佛能看到那庞然巍峨的机器矗立在城市中央,每一个齿轮都连接着居民的房屋,每一条发带上都坐落着一座铆钉塔……
阿尔米亚又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随手翻到前几页,是莉莉小姐给她铺设卫道士入门基础时教的初级函数,即使这些她都在银的手下学会了,但还是保持着初学者的态度。
“你们在斯塔塔教会中学学过这些数学知识吗?”
加西亚看着奇特又美丽的花纹在她的手下书写,一个又一个连接起来,像是某种巧妙的魔法。
“……没有。”他偏了偏头,低声说,“学校从来没有教过这些,我也没有见过这些符号。”
“那可真是可惜了。”阿尔米亚遗憾地叹了口气,“函数分析是机械师的基础,计算是他们专属的魔法,一切事物的起点都是从纸上这小小几串公式得来的。”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穹顶的搭建工程,当时她可是脑海中计算出无数的式子,复杂算题浩如烟海铺满了整个脑神经,经历了几十次改版才定下穹顶的外形,能最大程度发挥庇护作用。
“不过你以后可以去大城市看一看,虽然我也很久没有去过了,但总是听到游士和修者们谈论当下日新月异的城市,要知道,这可是个疯狂的时代。”
阿尔米亚支手托腮,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煤炭,别名为黑金的石头正使出浑身解数爆发热量。
她感慨了一句:“疯狂的大畸变时代,遍地都是金子……”
“……嗯。”加西亚在心底自嘲一笑。
金子是留给上层社会的老爷小姐们的,怎么也不会轮到他这样的底层人来捡。
……
***
回到房间后,加西亚单手枕在颈后,有些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罩是最简约的款,上面有几道花纹,灯壳泛黄,几只干枯的蚊子尸体在墙面上映出一片影子。
他出生在偏远的斯塔塔城镇,不像受过良好启蒙教育的上流公民们拥有一对一的辅导老师,斯塔塔城镇上只有一个教会中学,三岁到十八岁的孩子都在那儿学习,两三个年迈的修女在中学里充当老师。
一个人需要教三四门课程,偶尔会有年轻的女士来帮忙带下课,但是不出两周就会离开。
教室里总是乱哄哄的,各个年龄段的孩子关在一个教室,冰冷的长凳子上要坐十几个人。
三四岁的小孩儿在啼哭,七八岁的孩子在废旧的报纸上乱写乱画,大一点的十几岁的孩子们就自己坐在窗户边看书,学校里的修女更多教的是如何吟诵赞美的颂词,而不是那些关于天赋开发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