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后, 青年不适应地偏过头去,指尖微微蜷缩,隐约颤抖, 连呼出的热气都霎时停顿了,白气模模糊糊挡在视线前, 如同一层薄薄的雪雾。
他有点害怕听到拒绝。
阿尔米亚偏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只见他面色苍白, 神情是一贯的浅淡,抿紧的薄唇有些干裂, 边角处渗出血来。
恰好夜晚的轿车行驶而过,突如其来的灯光耀眼刺目, 折射到这清俊的面皮上,顿时有了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感。
阿尔米亚的目光悠悠地从上而下扫过,林雾轻咳了一声, 耳骨不自觉发红,甚至隐隐有了热度。
少女却在此时摇了摇头。
林雾怔了片刻,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呢,你不是想要去格尔郡吗?”
“前几天的话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你不要当真。”
他在想法设法补救。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澄澈地倒映出他略微慌张的神情,其本身却毫无波澜,平静而美丽。
林雾觉得自己快要溺亡在这她的眼波里了, 他闭了闭眼, 心底一片昳荡。
“我不喜欢你。”
阿尔米亚云淡风轻地说道。
今天上午莉莉小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决定要远离与之有关的人和物, 什么都没有她的卫道大业重要。
她能看出一点这人对她产生的莫名情绪,阿尔米亚将其归结于危险时刻她从悲嚎手里救下了他, 从而出现的吊桥效应。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
自然要与审判者这样危险的职业少打交道,尤其是她这样的特殊身份。
这一句话像是巨钟敲在他的头顶,林雾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沉闷阴郁的心情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是喜欢上她了……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她的颜色真的过于明媚了,很难不让人注意,随之而来的就是好奇,目光的追随,直至深深沉溺。
他在第二次觉醒后昏迷了许久,梦里都是拉尔曼郡飘洒的雪花,和静然立在山巅的少女,她飞扬的裙摆和海藻般蓬松的长发随风飘动,轻轻拉弦,箭矢便如流星般坠落。
格尔郡是终年不下雪的,那里的人大多性格平和,冷静,却自带疏离的气场,温暖的天气让他们很少扎堆在一起,始终保持谦卑有礼的社交距离。
与之截然相反的北国——拉尔曼郡,人们因着天气总是时刻热情,洋溢着亲切的笑意。
所以……阿尔米亚并不只是对他亲昵,从斯塔塔到芙拉镇这一路上也只是迫不得已和他同行。
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那你也会咬那人的脖子吗?”
阿尔米亚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对方的话题已经跳脱到其他地方了。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谁?”
“加西亚,男,斯塔塔人,学历斯塔塔教会中学一年级,即将奔赴拉尔曼郡西南边陲的泽沃角少军团服役,参军要求,体质合格,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无明显外伤,无……”
阿尔米亚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他的话。
“审判者大人,请直说您的目的。”
林雾抬眸直视她,“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吸血对象。”
话里话外都是明示加西亚是个孱弱的病秧子。
阿尔米亚被他一提醒,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去试试其他人的血的滋味呢。
她摸了摸下巴,思索什么时候去实践一下呢?
林雾看她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内心渐渐沉郁,他一颗一颗解开束领暗扣,冷白的皮肤乍一看比雪还凉,在月光下甚至有点透明。
阿尔米亚咽了口水,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某种甜蜜的滋味。
说起来她今天吃了不少糕点,一直没找到水解渴。
青年缓缓走近,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诱惑,如同内敛含蓄的鸢尾花盛开,清晨凉薄的雾裹在花瓣上,一颗一颗滑落,音韵轻缓适宜。
“你要喝吗……”
鼻梁的起伏与薄唇连成一条恰到好处的阴影线,眸色微暗,却给人深情的错觉。
阿尔米□□不自禁走出一步,下一秒那人微低着身子,让她能清晰地看见那道血管,青色的脉络横贯苍色的肌肤,冷冽的松香从他身上传来。
青年眉眼逐渐柔和,指尖勾起她耳边的一段发丝,轻声在耳畔述说:
“阿尔米亚……”
少女的指尖清冷微凉,宛如最出色的竖琴演奏家拨弄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雪与月光齐白的肌肤化为她创作的底色。
指尖所过之处,冷的几近痉挛,却又徒生热意,酥麻遍地。
他竭力铭记这旖旎虚无的景象,恍惚间从现实脱离,沉溺于未知的梦境。
男人冷白清瘦的脖颈低垂,轻轻靠近那姣好的面容,侧脸抬眸,薄息洒落一片——
修长的,病态的,颓废的美,他靠近她,一如病死的天鹅最后一次亲吻将融的冬水。
……
“够了吗?”
“唔,没。”
“你暖和了吗?”
“没。”
“他的血有我的好喝吗?”
“没。”
阿尔米亚话一说出口,男人就冷冷地撇过头去,手掌微捂住那道脖子上的咬痕,尽管还有血迹随着锁骨的起伏蜿蜒流下。
她舔了舔遗留在边角的血液,目光幽暗地落在那寸肌肤上。
“德古拉族裔都这么来者不拒吗?”
似是讥诮的语气令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心不在焉地压下了莫名的渴血欲望,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恢复疏离而礼貌的社交距离。
林雾按下心中的酸涩,假装冷淡地开口:“如果你继续吸食那人的血,他可能就过不了少军团的体检项。”
阿尔米亚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而我,可以时刻满足你的需求。”
“条件。”阿尔米亚自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人也不可能无欲无求,怀着彻底无私的心对待他人。
“请告诉我,你的身份。”
果然,这人还是在怀疑她。
手指无意识摩梭着羊毛帽的边缘,冷风将雪刮到脸上。
阿尔米亚垂眸的瞬间收敛一切外露的神情,微笑道:“相信审判者大人有自己的猜测。”
她实际上的身份其实并不难查,只是一个生活在拉尔曼郡偏远村庄的少女,父母早逝,家境普通,有一个兄长,叫做银,不良于行体弱多病,为了替兄长买药看病,她经常出门采药干活,性格温婉内向,祖上三代皆是平民。
这份假户籍的制作人是一位耳聋眼盲的老翁,可怜他七十岁高龄为了一点冬天的口粮,还拿着使不出墨的羽毛笔边抖边打哆嗦地仿写公文。
他看不清对面那位少女精致的脸庞和溅血的长靴,手拎着瞑目的鹿头和脱漆的长弓,也不知道那位叫做银的兄长正一步一停,捡着地上掉落的齿轮零件,更没有听到两人交谈时用的是旧世纪贵族的雅辞音韵。
完全与实际不符的假户籍足够让他们以某种不太正规的流程定居斯塔塔城镇,但是能随意行动的范围也仅限于斯塔塔城镇周围,尤其是在内务改革后,人口统计与赋役政策更新,户籍也不再是传统的白底黑字,反而换上了新的卡片昭示身份。
阿尔米亚的身份再次游走在黑户边缘,在斯塔塔厄潮爆发之前,她正在想办法弄个新的身份,方便带银前往国王区。
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恢复真正的身份,当然是厌拒与之伴随的各种麻烦,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一些不怀好意的接近都需要浪费时间去处理。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畸变的王宫逃出来,怎么会温顺地走进那个丑陋的地方呢?
……
慢慢从回忆中剥离出来,阿尔米亚看着自己的脚尖,上面的雪化了一层,湿淋淋沾在靴面。
既然好奇就去查吧,至于结果也任其相不相信。
旖旎的氛围已经消失殆尽,林雾顿觉两人的距离又拉得如此之远,他花了三分钟凝望着那双澄澈的浅褐色眸子,又花了三秒钟碾碎盘桓在舌尖的问题,最后只是抬起手,将她半落的围巾往上裹了裹。
“我知道了。”
低沉的尾调优雅又不粘连,清晰地传至对方的耳畔。
“阿尔米亚,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林雾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的徽章,圆形铜刻,图案是一朵半开的浅蓝色琴瓣鸢尾,一行小而长的家族姓氏被刻在背面,阿尔米亚只是晃了一眼,就看见了不下五个长词。
林雾颇为郑重的将徽章放在她的掌心,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却迅速缩回。
菱唇抿出一个柔和的幅度,青年少有的淡淡一笑。
“你在路途上,或者以后去任何一个郡,甚至是国王区,遇到了麻烦就拿着这个去当地的内务局,会有人帮你的。”
指腹摩擦着精细的纹路装饰,少女挑起凌厉漂亮的眼皮,直直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