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市民们对这个公主的期待值不断升高,即使官方对这场联姻不太看重。
人们没有深入了解政坛的变动,而风流佚事是茶余饭后最爱闲聊的主题。
那一天,许多市民都来到现场。
说是看剧,但剧只是表面过场,拉尔曼郡公主要向围观的民众展示她优雅的礼仪和气质,以及和伯爵友好相处的场面。
这对两国的合作是必要的,她代表的形象直接影响格尔郡市民对拉尔曼郡的看法。
人潮涌动,兴致渐涨,直到公主的车座到达,市民的期待达到高潮。
昏黑一片的剧院,空气里是潮湿的雨水气息和清幽的香水味,包厢和座位都空荡荡的。
直到她落座。
人们掩饰着激动的心情,随之坐在剧院里的座位上。
乐团开始伴奏预演,市民的视线却被前方的身影吸引。
优雅修长,如同天鹅般的脖颈丝毫未动,静静等待即将上演的戏剧。
肤色似雪,手臂随意的搁在方塔吉茶桌上,白皙的肌肤映出玛瑙红石桌面的图纹,瑰丽至极。
精致如同雕刻般的侧脸被细薄纱挡住,绿宝石耳环流苏一直垂到肩部,雪白的珍珠一颗一颗环绕住那优美纤瘦的颈。
背影纤细,气质绰约。
人们的注意力不在那精美的首饰上。
无数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扇秾丽的红唇——
微微张合,露出雪白的贝齿,比珍珠更细腻,比雪花更洁白……
莉莉丝公主的形象完美符合他们对那一遥远郡国的想象。
她就坐在那里,剧场深色红绒帷幕拉开,十几年前特里萨人发明的石灰灯改进发展,特有的油漆涂在石灰灯灯玻璃罩上获得了色光效应。
光圈颜色变动,光影流转,中心灯光凝聚在舞台中心,经典剧目《绿墙山庄》上演。
乐团倾情演奏,芭蕾舞团首席绷紧脚背,踮起脚尖,亲吻挂在绿墙上的夜莺尸体。
第一幕开始了。
但是,菲尔德伯爵并未现身。
……
最前方的那道背影仍然平静。
偶尔色光流转,停留在她惊人美的脸庞上,旁观的人们甚至以为这是达芙尔女神的侧脸,美的坚不可摧。
……
窃窃私语声中,淑女独自坐在座位上,喝完了一杯茶。
直至落幕,她身旁那个座位仍然空空如也。
人们唏嘘。
记者如实记下了这一幕,市民们对这位柔弱的公主充满怜惜。
……
*
“阁下,您不该忙着回去看书了吗?”
这是那次缺席他给出的借口,伯爵因沉迷书籍,疏忽大意忘记了与淑女的约会。
“抱歉。”他轻声道歉,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目光落在面前的台阶上,没有看她,只是静静站着,清清冷冷,疏离客气。
“格尔郡的政务有这么忙碌吗?”
阿尔米亚揉捻着掌心的花瓣,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随口问道。
林雾皱了皱眉头。
“看来是我多问了,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阿尔米亚勾起嘴角,“再见,祝您今日过的愉快。”
她接过他手里的遮阳伞,不轻不重,刚好遮住兰普伦萨逐渐热烈的阳光。
“谢谢,它很合适。”
林雾点点头,转身离开,仿佛他在这多停留的这十几分钟就是为了将一把伞递到她的手边。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不得不加快脚步。
今日的行程命令又要耽误了,他需要在半个小时内回到书房。
……
揉搓过的花瓣终于被松开,手腕贴近鼻尖,嗅了嗅。
矢车菊被磨碎后沾染在肌肤上的气味有些苦涩,不可避免的,让人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她眺望完风景,又慢悠悠转了一圈墓地。
每一座墓碑上都刻有墓主人的身份姓名,根据名字和年龄能大致猜出来他们的血缘关系。
格尔郡的每一代统治者似乎都亲缘淡薄,即使有再多的兄弟姐妹,到了成年时期,也会由于各种原因夭折,最后只剩下三两个亲人,而下一代的孩子们也重复这样的命运。
这一任的格尔郡亲王也是这样,他拥有十几个子女,但就在这几年内因各种原因相继离开,比如疾病,重伤,又或者与人决斗,私逃游历,没留下一点踪迹。
现在格尔郡亲王的直系后代只剩下正在监国的斯克利伯爵和菲尔德伯爵。
阿尔米亚猜测林雾的变化和格尔郡最近的这一场政变有关。
在秋林郡分别的时候还一切正常,那么变故大概率是出现在他回到格尔郡的那段时期。
根据兰普伦萨最近几月的报纸,从菲尔德伯爵上台到斯克利伯爵夺权的这段时期,阿尔米亚能确定在卸任前,林雾还是那个林雾。
他的行事作风带着鲜明的个人色彩,如同人一样宁折不弯,冷静又强硬。
格尔郡的政坛变动持续了将近一年,还在斯塔塔的时候,就常有报纸报道相关的事情。
然而,是否换了个人,这对她的计划并没有太多影响。
从表面看来,有记忆的菲尔德伯爵和失去记忆的菲尔德伯爵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唯一的差异就是对她的态度。
上一次试探,她极为失礼的对待他,他没有作出什么反应,后来他剧院缺席,阿尔米亚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她只是负责将拉尔曼郡公主这一形象送到人们眼前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如果不能保持表面的和谐,她可能在做事时会遇上些不必要的阻碍。
阿尔米亚忽略心底的异样,理智分析接下来的计划。
……
兰普伦萨的风热起来了,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些。
随意拢到耳边,阿尔米亚倚着石栏,眺望远处的风景。
麻雀山脚下的仆从们还在等待她下山,她的行程,一举一动到目前为止还备受关注。
看来只有等到典礼后了……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
幸好,过不了多久了。
*
二十三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正在圣约苏大教堂里受洗。
今晚是个平安夜,教堂花窗外没有一片乌云。
大把大把星子落在天上,闪烁迷人,倒把月亮映衬得黯淡。
三天后将举行一年一度圣周游神的神圣仪式,为纪念神主降世济民,人们选定这一天成为朝圣日。
他们会提前一个月净身焚香,日夜祈祷,虔诚叩问灵魂,淬炼精神,洗涤肉.体。
直到那一日到来,老城里的大小教堂都将会捧着不同的神像游行,花费金银钱财无数,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黎明诞生之旦走到撒旦掌控之时。
一路神音萦绕,鲜花盈地,直至到达圣以撒大教堂。
高官爵贵喜欢赶在这个仪式之前将新生儿送去受洗,他们认为受洗后身体变得洁净,心灵也更加纯粹,在圣周游神的仪式上更能贴近神坻散落在世间的灵魂。
今年和往常也一样,郡国各地的人们早早准备起来,朝圣者从四面八方赶到首府兰普伦萨。
“温尔德阁下,今晚没有风,也没有乌云。”年轻的司铎站在廊前,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夜很晴朗,明日清晨神主雕像的长袍会凝出露水。”温尔德道。
他端着一樽金铜色底座的长蜡走过来,每走几米就会停下来一会儿。
烛台微斜,火光舔舐长廊墙壁上的圣灯,圣以撒大教堂最著名的拉斐尔长廊被一寸一寸点亮。
一直到了跟前,火光终于照亮整扇地面,那宛若神主雕刻的面容也渐渐显露,眉眼冷淡,不食人间烟火。
年轻的司铎不由感叹,难怪这位会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圣子。
圣周游神即将举行,依照惯例,神国光明庭会派来几位资历深厚的教皇特使,由一名红衣主教带队,十余位神父随行。
他们将坐镇圣约苏和圣以撒为首的几座大教堂,谨代表神明倾听民众的请愿,进行一系列祈祷仪式。
但是今年,光明庭派来的神国使团,只有一位特使。
备受尊崇和喜爱的温尔德圣子来到此处,探听到风声的市民们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圣约苏教堂来进行受洗。
“等老城的钟声敲响,这一批新生儿将会迎接一生中的第一次受洗仪式。”司铎道,“神父们都准备就绪了。”
温尔德轻轻颔首,他把烛台递给司铎,走入明亮的圣堂大厅里。
细微的哭声传出,婴儿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令他们不安的事情,于是摇晃着手臂和头,踢乱束缚的襁褓。
神父们可不会花费心思安抚受惊的婴儿。
镀银的圣盆装满收集的圣水,平静的水面在一声婴儿的啼哭后掀起波澜。
就在那啼哭声愈发响亮的时候,悠远的钟声从老城中心的教塔顶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