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远离一切别有目的的靠近,不要与那样复杂危险的人交往。”
她才不是危险的人呢!
苏琳娜想要反驳。
“你会听话的,是吗?”温尔德轻轻反问。
……是的,他会听话的。
听话的孩子才能有糖吃,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嗯,苏琳娜会听话的……”苏琳娜轻声道。
等到将苏琳娜安全送回,雪白的马车才飞快踏上回程的路。
……
“你在跳动什么。”
青年垂下头,手抚在胸前。
“要回神国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即使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你的躯壳已经被人窃走,灵魂自然要回到主体身上来。”
青年语气平静,“作为林雾,你已经死了。”
按照人类生理学来说,在那遥远的东南郡国,以林雾这个壳子存在的个体已经死亡。
而他不安分的这一个灵魂,也在那时回到了他的体内。
虽然在他陷入昏迷的时候,这个灵魂不知怎的操控了他的身体回到了拉尔曼郡,还躲入了奥德菲家族远郊庄园附近的森林里。
但幸好,这个灵魂在外历练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如即往的脆弱,愚昧,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拢起双臂,抱紧自己。
他伏在自己的膝上,低声喃喃:
“听话吧,你是最听话的了……”
正是因为这,当初他才愿意让自己的这一半灵魂离开本体,去追寻新的身份。
“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洁白无暇的金羊毛斗篷滑落,金丝绣线的神袍严丝合缝包裹住一具完美的身体,伏膝使得颈椎棘突,背脊的走势如同山峦一样叠起叠伏,突兀又流畅。
渐渐,山峦开始坍塌,脊背颤栗,怀抱自己。
*
在距今三千多年将近四千年前的时候,一颗流星划过苍穹,点亮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那是一场绝美的景色,生活在茹毛饮血时代的人类第一次仰起头,眺望星空。
文明从此开始了。
这片土地开始变化,万物生长,脱胎换骨。
在这个漫长的时期,人类信奉过夜空,太阳,星光,月,白昼……一切遥远而神秘,却又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
人们将情感寄托在这些事物上,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遥远的日与月过于飘渺,无法承担他们热烈的请求,也做不到事事满足他们的心愿。
那会儿的人类正遭遇史无前例的自然灾害,飓风暴雨,干旱洪涝,炙热的阳光将土地烘烤出深深皲裂的沟壑后,从西边涌来的海水又冲毁了一切。
经历三年暴晒的土地,又迎来了连续五百多天不见天日的黑暗,海水随月的潮汐涨停,逐渐淹没大地。
比起向日月风雨祈祷,人们更信奉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但是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没有生长那么多的树木,绝大多数人类只能随波逐流,溺死在汪洋之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祂出现了。
从最亲近的大地之上,从迷茫的人类之中,走出来。
轻轻一挥,洪流里长出参天巨木,手指一点,庄稼飞快生长成熟。
城市拔地而起,土地被抚平沟壑,连黑暗也褪去。
祂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人们重新见到光明。
“主——”
人们虔诚地称呼他为“主”。
主弯腰,从汹涌奔流的海水之中抱起一个无父无母的婴儿。
双手托举,婴儿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哭声。
这场哭声惊天动地,无数喜悦的泪淌入大海。
这个婴儿就是第一个门徒,安德罗维奇,后来他播种的种子长满了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饥饿从此远离。
主将一滴最纯洁之人流下的喜悦之泪和奔涌的最激烈的一滴海水结合,点上婴儿的眉心。
海水从此退去,大地开始复苏。
这便是救世纪。
……
今天是神国施洗的日子。
上百名新生儿被选中,来到神国的领地,准备接受光明庭组织的神圣的施洗仪式。
经历过施洗,他们的一生将无病无痛,顺遂安康。
温尔德自五年前接受过施洗仪式后,就被留在了神国,一位大主教说他有朝圣的天赋,拨他去了至纯至善的唱诗堂先学习唱诗。
这是一项漫长又复杂的学习,从诗的每一个韵脚,到每一个词的含义都要背诵,思考,与此外还要每天连续不断十几个小时的练习。
唱诗班的牧师很严格,长鬓长眉,眼皮重叠,耷拉下来时,谁也不知道他是垂着眼睛思考,又或是在打盹。
双手反绑泡在冬天的井水里都是常见,习惯了就不会太难受,孩子们怕的是牧师喜欢进行的一项活动,“洗礼”。
这是每周的固定活动。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脱光上衣,闭上眼睛,赤脚走到牧师面前。
在这时,温尔德会感受到牧师的眼神在自己身体上从上而下扫视而过,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赤身裸体的他会不自禁开始打寒颤。
孩子们走进洗礼盆,在他们看来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洗礼盆,即使踮起脚也看不到外面,但在牧师的角度,那只不过是一个稍高点的器皿,堪堪到他的腰部。
冰冷的水一点点灌进来,不久后漫过脖子,温尔德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沉痛。
他努力想要踮起脚尖,视线却被洗礼盆阻挡,只能看到木盆粗糙的内壁,指甲的划痕横陈其上,深浅不一。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牧师重重压下他的头,水彻底漫过他的头顶,没有一丝氧气。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牧师抓着男孩的头发拔出水面,还没等他大口呼吸,就再次沉没入水。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闭气的动作被牧师一巴掌拍断,深深的窒息使得男孩面容惨白,误食的圣水不能吐出,只能生生咽下,像块融化的砒.霜塞进了喉道,人也被毒成哑巴。
“那一日,是救世纪的开始。”
这个过程不断反复,牧师对时间总有一种绝妙的把控,能把孩子在彻底窒息的前一秒拎出水面,下一刻又押溺进去。
“洗礼的时候就要处于生死之间,撒旦在你们体内,我得给你们好好驱除。”
牧师微笑,那双叠得厚厚眼皮的眼睛眯出一道光,凝视着其中某些长相姣好的孩子。
“尤其是你们这些——天赋斐然的骄子。”
他用一种细柔的语调说出,但在温尔德听来,却觉得像是某种蛇类阴测测的嘶鸣。
他讨厌这个牧师。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牧师的“洗礼”活动不再那么频繁。
唱诗时越来越少的失误,到最后几乎完美的表演,没有给任何人惩罚的借口。
牧师注视他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粘稠浆糊般的黏在某些孩子的身上……
温尔德在一群已经被教导得循规蹈矩的孩子当中,开始显得有些异类。
他过于好奇,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直到最后,光明庭的每一个教庭都有他的脚印。
他喜欢看那些主教是如何披上那些长的拖地的羊毛披帛的,打量他们戴在头上卷曲而精致的头冠和复杂的配饰,房间里辉煌的摆设和神秘的经文,深红的丝绒铺成地毯,那些颐指气使的牧师们都跪在大厅的地上,低声祷告……
有一天,他在地上捡到两页薄薄的纸张。
宽大的板幅上只有一篇文笔辛辣的文章,用各种冷酷的字眼描述了倾颓王朝的某一位公主大胆放荡的行为,从她爬到供奉神龛打翻祀品,到扯下神主的画像丢进火堆,她甚至还把野狗骨头装.进.神.国主教的骨灰盒里摇着听响。
这个有着撒旦走卒之名的公主总是能轻易惹怒一众神国代理者,即使相隔千里,他们也都恨不得马上飞身去到王都,上书建议绞死那位古怪的公主。
真是恣意妄为啊……
温尔德心想。
野狗骨头装进骨灰盒里摇晃会是什么声音呢?他有些好奇。
温尔德敲了敲旁边的树干,树木青葱,敲不出声音。
他又敲了敲石头,硬邦邦的。
他一边走,一边敲路上看见的东西。
直到回到狭小的房间,他还在试着敲木床的床背,声音沉闷又短促。
第二天,经历的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后,他躲过牧师那古怪的目光,跑出唱诗堂。
他开始四处寻找类似野狗骨头的东西。
“圣子温尔德,你要去哪?”
一个走过的牧师问他。
他低着头没说话。
“这不是你能到处疯玩的时间,你该回到室内进行虔诚的祷告。”牧师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