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虱子一样到处爬。”克里斯琴轻嘲。
“所以我并不意外顿比利也出现了他们的身影。”林雾道。
“十五年前,托尔党和加文党争夺地盘,全国上下都是鼓吹两边信条的风气,不过新百丽伯爵上位,长德大公上了断头台后,拥护大公的加文党彻底衰败,枪决的枪决,上吊的上吊,托尔党对他们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后才不情不愿地逃到了南边。”
“就看托尔党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要狠狠踩一脚敌对方,就注明了他们的难缠。”
林雾直视那双幅度温和的眼睛,“警督阁下,以后可以着手市民身份的调查工作了。”
“说起这个,这几天我的怀特查尔区来了些新鲜的面孔呢。”
“哦?”林雾给马喂了一把草料。
“白教堂区总是有些有趣的人……”
林雾知道白教堂区是什么地方,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刚好马场对面慢悠悠跑来一匹矮壮的赤马,上面托着内务府大臣勃利,一个同样矮壮的小老头。
他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隔着大老远就朝他们大力招手。
克里斯琴朝对面扬了扬下巴,那位大臣忙不迭快马加鞭过来。
“莉莉丝小姐对礼服还满意吗?”他目光直视前方。
林雾睫眉稍微冷淡了些,“……嗯。”
作为兄长,他自然是要对妹妹的人际交往多上一分心的,即使对方是他的多年好友。
但是克里斯琴在回到顿比利市后,变化了许多,两人仍然熟稔,然而隔着千万里距离,他怎么能确保对方一直保持少年时期的那份正直。
“林雾阁下,克里斯琴阁下——”内务府大臣喘着气,涨红脸笑道。
“勃利阁下,和我们一起去那边看会儿风景怎么样?”克里斯琴笑问。
“啊,好,好的。”他才刚刚从那边骑过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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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灯影缭乱。
金铜银饰的水晶镜前映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朱红的口脂点在唇上。
照镜细细粉饰眼尾的皱纹后,她才前倾,轻柔戴上耳饰。
半高的雕花屏风后缭出个人影。
“你怎么来了。”她不回头道,拿起香水轻轻喷在自己手腕处。
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房间。
“今晚是您的生日,我代表布雷迪家族来送个礼。”克里斯琴轻步绕过屏风,将礼盒搁置在化妆台上。
他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圈室内摆设,待看到床头柜边摆放的一株香水玫瑰时微微挑眉,收回视线。
自他当年离开顿比利市,周游诸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了。
“看来现在布雷迪家由你接管了。”
黛布拉挑开礼盒的一角,轻轻瞥了一眼。
是一套镶有珍稀的日落火欧珀石的首饰,旁边还有一把扇子形的花镜。
她情不自禁拿起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再怎么看您也不再年轻。”克里斯琴微笑,“即使花香再芬芳,也吸引不到那只蝴蝶。”
他随意地靠着梳妆台,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轻轻为她盘起披散的发梢。
黛布拉收起笑容,扯回头发,精油浅浅涂抹在发梢,此刻也挥发着浓郁的香气。
“滚吧,平时没事不要来我这。”
椅子一推,她走向自己的衣橱,准备换上崭新的礼服。
她冷淡开口:“我看见你的脸就恶心。”
“您对自己的孩子真狠。”
说这话时克里斯琴的眼睛微垂,下眼睑洒出睫毛细细的阴影,眉眼的走势仍然温和,像是静谧的山峦。
“布雷迪家族冷心冷血的特性在您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也不怪乎新百丽伯爵喜新厌旧。”
在前一句话说出时,黛布拉就突然冷下脸来,飞快地瞟了一眼四周。
“女仆们都被我打发出去了。”克里斯琴看着她,眼底少有流露出一分讥诮。
黛布拉松了一口气。
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衣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镶嵌锋利宝石的戒指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
“杂种!”她低呵,“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准乱说!”
“乱说什么?”克里斯琴轻轻扯回衣领,风轻云淡擦去细痕渗出的血迹。
“说我其实不是老布雷迪的小儿子,而是他的女儿,那个在年轻时就敢跟着野男人私奔,后来又成为新百丽伯爵夫人的黛布拉小姐与情夫的私生子?”
“哦,我还是您宝贵爱情里的一道污痕。”
黛布拉捏住他的下颌,抓着他的头发摔向镜子。
“看看你的样子,和我有半分像吗!”
克里斯琴微仰着头,没有去看镜面中的人物,而是抬眼望着那个恼怒的女人。
“再不像我也是您的孩子,姑姑。”他颇具讽刺地说出后两个字,血迹从额角流出。
黛布拉喘了许久气,收回手,理平整鬓边的碎发。
她感觉腹部隐隐作痛,不着痕迹用手挡在那,恢复端庄的站姿。
“你的出生是偶然,如果能重来,我肯定会在生下你的那一刻就掐死你。”
黛布拉坐下来,为额头前的碎发补上一层发油。
“承认自己犯过的错有这么难吗?还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背叛过伯爵。”
克里斯琴眉眼弯弯,“新百丽伯爵的字典里可没有背叛这个字眼,他自己就风流浪荡,即使您说出真相,可能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道,“前不久他还将城郊那座马术场赠送给玛格丽特女士了,您别伤心,您和他的那匹定情之马已经病逝了,玛格丽特小姐没有机会驱驶它的。”
黛布拉梳头发的手略一停滞。
“那又怎样,他只是贪图新鲜,一个小小的歌唱家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即使她再漂亮?”克里斯琴挑眉问。
“没有人永远漂亮,但永远有人漂亮,新百丽伯爵就是喜欢漂亮的人。”
“不。”黛布拉冷冷看着镜子里的人,“他是爱我的,无关容貌。”
不然为什么当年会在最凶险的时候,前往国王区前线打仗,为她捧回来一块又一块勋章。
还在后来杀回秋林郡,在两党混战中砍下长德大公的头颅,送她坐上伯爵夫人的宝座。
“无关容貌?”克里斯琴反复咀嚼这一句话。
“布朗利国王都能为了一个脱衣舞女废除自己的王后,新百丽伯爵为何不能为了一位首席歌唱家离婚。更何况这位首席家喻户晓,人人喜爱——”
“别挑拨离间。”黛布拉瞥了他一眼,对镜擦拭嘴角多余的口红。
“男人都是这样的,他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悟。”
克里斯琴轻声道,“是您一直在执迷不悟啊……”
没了玛格丽特,还有下一个,无数个。
望着黛布拉的侧脸,克里斯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微妙的笑意。
“今天的晚宴我还有惊喜送给您的。”让您再一次看清楚一个人的真实面貌。
黛布拉皱眉,“别给我惹麻烦,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虚伪母爱而摇尾垂怜。
“您从来都没有能管制我的手段。”
他整理了一番衣襟,往外走去,在雕花屏风处停留两秒。
“新百丽伯爵打算把布雷迪家族压进泥里,再也不翻身,你这个曾经的布雷迪小姐该站哪边要想清楚。”
屏风上的人影消失,黛布拉才回头看了一眼。
“站哪边?”
“呵。”她不屑地把礼盒挥到地上,“这难道需要问吗?”
手掌温柔地抚摸腹部,黛布拉一贯轻佻的眼尾此刻柔和垂下,仿佛刚刚大吵大闹的场面从未存在。
……
克里斯琴走出宫殿,守门的侍卫对他恭敬行礼,他轻轻颔首。
踏出大门的脚步稍一停顿,换了方向。
他来到顿比利城郊最偏远的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栋简陋的小房子,比最卑贱的马厩仆侍居住的屋舍还要潦草。
里面住着伯爵夫人的前贴身侍卫,因为一次醉酒,引起火灾,烧毁了自己的整张脸,后来做噩梦,在惊恐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从此说不出话来。
看在曾经工作勤劳认真的份上,伯爵夫人怜惜他,自己出钱赡养这位侍卫的下半辈子,获得众多人的称赞。
而侍卫为了感激伯爵夫人,请求在顿比利的一个偏僻角落砌间礼拜堂,终生在神主提苏前歌颂她的仁善。
……
克里斯琴看着那个面容可怖的人慢吞吞杵着拐杖从屋子里出来,一步一咳地靠近水井,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井里拉出水桶。
随后又弯腰,拖着水桶往屋子里走。
似是注意到陌生的视线,他有所察觉地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