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医生再次踏进这套房时,彼时祝瑶是清醒的。
她软绵绵地看起来有气无力,似乎每次见她,都一副摇摇欲坠的病态。
钟医生将就诊箱放在一旁,脸上浮着亲切的笑意,细细地端详眼前床榻上的这位女人,修长的柳眉,高挺的鼻梁,厚度适中的唇瓣,眼角还有颗若隐若无的泪痣。
他对她还是有几分好奇在的。
毕竟沈策峰紧急找过他几次,全是为了她,这放以往,从未有过。
“钟医生?你好,这两日麻烦你跑一趟了。”祝瑶听说过他,但清醒的情况下,倒是第一次见。
“应该的,我也是拿钱看病,祝小姐不用这么客气。”钟医生同她笑了笑。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祝瑶对此心知肚明,她十分清楚如果不是陈珍或者那位的帮忙,她断然是请不来这类级别的家庭医生。
怕是这些天,都要待在她讨厌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病房里打发时间。
见状,钟医生也不再同她客套,便开始着手帮她测量体温和血糖。
期间,祝瑶多次抬眼看他,欲言又止地,最终被钟医生捕捉到她的异常。
钟医生对她说,“祝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其实你这病没什么大碍,就是你身体素质差,所以稍微一感冒发烧地,病情就会比常人糟糕一点,后劲大。”
他以为她是担心因病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
“我不是想问这个。”祝瑶顿了下,双耳微红,她慢慢地开口说话,“我听说沈老太太也是您负责身体健康和调养,老人家最近身体不错吧?”
“还行,今年年初去德国做了场手术,很顺利,现在能吃能喝的。不过年纪大了,身体有点毛病是正常的,好好养着就没事。”
钟医生知道祝瑶和沈策峰的关系不一般,那时候沈总还特意从德国来回辗转三趟,回去便发了高烧,想来也是和祝瑶有关。
为此,他并未对她刻意隐瞒,反而毫不保留地如实相告。
“没事就好,我就随口问问。”祝瑶苍白病态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意。
钟医生待了半个小时才走。
他走后不久,祝瑶刚躺下,手机铃声里在唱着:“越活泼越难过吧,越洒脱越放不下,成人后情绪总反着表达。”
那是何娇娇的来电。
关于祝瑶生病的事情,李屿珩并未同何娇娇提及。
一来是他收到对方生病的消息滞后,直到第二天傍晚,祝瑶才给他发了一条休假的短信。二来,他觉得如果自己将这事传递给何娇娇,难免对方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疑神疑鬼的,好在只是小病小灾,不提也罢。
何娇娇在电话里声音低低的,像是高强度的哭泣过后,残留的哽咽和沙哑,她同祝瑶说,“阿瑶,孩子没了。”
原本因药物作用昏昏欲睡的祝瑶,在听见了这话以后,立马从床上坐起,脑袋空空的她突然清醒过来,语气里透露着焦急,“娇娇,不哭,这怎么回事?你人现在在哪?”
“我在医院急诊病房。”何娇娇嗓音卡顿粗糙,咬字并不清晰,“阿瑶,我真的好难过。”
“李总现在陪你在那边吗?”祝瑶有些焦急,连忙将手头的留置针拔掉,穿了拖鞋,慌慌乱乱地便想要找衣服,结果动作粗暴,一不小心将上衣柜的衣服都打乱在地。
“嗯,他也在。”何娇娇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祝瑶说,“你能来陪陪我吗?”
“你别慌,把医院地址发我,我现在赶过去。”祝瑶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陈姨见祝瑶火急火燎地从卧室里小跑出来,并且已经换下了睡衣,正一边取包,一边穿鞋,像是碰上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陈姨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何况她拿了陈珍不少薪水方面的好处,自然要对祝瑶的病情负责。
于是她试图拦在门口劝说,“祝小姐,你现在还生着病,有什么事情不能等点滴吊完了再去处理?”
“陈姨,我没事,这点小病还能扛,你待会没事就可以提前回家休息了,这两日麻烦你了,工钱我会结给你。”祝瑶总算是乱里忙慌地穿好了鞋子。
“不用,钱陈秘书已经提前预付给我了,我就是担心你这年纪轻轻地,还是要好好养身体才行。”
虽然没有人会嫌钱少,但陈姨还是将一直以来陈珍支付自己薪水的事情如实告知。
听到这,站在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出的祝瑶身体僵了僵,背对着阿姨,同她说道,“以后,工资我会每月按时支付给你,陈秘书那边的,麻烦你也跟她说一声。”
“可是,我合同是和陈秘书签的。”
陈姨觉得奇怪,不是从一开始就明确雇主吗?难不成是这对情侣已经闹掰了?
她明明不久前,才见过这两人情意浓浓,丝毫不将她这个旁人放在眼里。
“没事,陈秘书会同意的。”祝瑶顿了下,喉咙微紧,继续说,“如果那边不同意的话,麻烦你传达一下,就说我不想欠他。”
她刚说完这话,手机里反复的响铃,已经在催促她出门。
三甲医院里。
祝瑶穿过医院人声鼎沸的长廊,终于在急诊室一处偏僻狭小的角落里找到何娇娇。
由于时间紧急,还未来得及帮忙安排病房,她只能窝在用蓝色席帘遮盖的病床上。
此时她一脸苍白,双眼睁着,却又无神,整个人像是被夺走了灵魂。
距离上次见她这样,还是在去年,何奶奶刚去世发丧的那些天。
“娇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人好点没?”祝瑶伸手拉开席帘,望见她这般伤心,站在病床前犹豫了一会儿,才喊她的名字。
何娇娇似乎深陷思绪,并未给她回应,直到祝瑶重新喊了两遍,第三遍时,何娇娇才侧过脸来,同她对视起来,“你来了。”
“嗯,我来了,不怕。”
祝瑶甚至没敢多问流产的原因。
她来的路上,曾多次想要拨通李屿珩的号码,认真询问个究竟,可到最后,她又担心对方正在帮忙处理住院事项,便忍住了。
何娇娇无光的双眸里,突然眼泪止不住,她将头深深地埋在祝瑶的怀里,痛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阿瑶,我发现我错了,果然贪心的人,是要受惩罚的。”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祝瑶虽然不理解何娇娇话里的意思,但她眼下能给的,只有安慰。
第86章 因为你
急诊室闹闹哄哄地,小孩的哭喊声,大人的咆哮声和呻吟声,始终不绝于耳,将人的脑袋热血都点燃。
李屿珩办理好住院手续,便小跑到偏僻的病床区,寻找被他刚安顿好的何娇娇。
他焦急地走过去,掀开蓝色的帘席,一下子便和祝瑶对视上来。
显然,他没想到生病的祝瑶会来,更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时间仿佛定格在此刻,祝瑶的双眼差点就要将对方抹杀,而李屿珩似乎有些心虚,故作镇定般地躲避她的眼神,同她问候起来,“你来了。”
“嗯,刚接到通知,就赶来了。”祝瑶欲言又止地,又看到何娇娇双眼无神,最终还是将到嘴边试图质询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屿珩见眼前的两位脸色各有各的暗淡苍白,他赶紧解释,“刚找人去帮忙腾间病房,耽误了点时间,现在刚好空了个床位,我们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帮忙调整病床的弧度,何娇娇躺在床上,任由他摆弄,却始终侧着头,不愿意看他。
尽管祝瑶并不知晓何娇娇为何会突然流产的原因,但她凭此多少也能猜到这其中的缘由和李屿珩脱不了关系。
他们三人心照不宣地彼此保持着缄默,在送病人回病房的过程中,全程再无过多的交流。
何娇娇躺在病床上小泣了一会儿,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祝瑶一直陪在床侧,来之前的药水暗自作祟,有些催眠,令她尽显病态,却又强撑着情绪,故作轻松地陪着何娇娇。
待床上的人安然入睡后,祝瑶才招了招手,同一声不吭坐在另一侧看护椅上的男人示意,让他跟在自己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共同出了病房。
直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楼道里,远离何娇娇的病房,祝瑶才冷着张脸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讲真话。”
“就稍微情绪上来,拌了下嘴,结果她太激动了,我原只是想要推开她,但新买的家居凉鞋太滑了,人就摔了。”李屿珩深深地吸了口气,显然他也没想会发生这种事情。
并且在事先,他并不知道何娇娇已经怀孕的事。
想到这,李屿珩突然就联想到先前他和祝瑶的多次对话,他顿时茅塞顿开般地反问,“所以,你很早就知道娇娇怀孕的事情,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娇娇不想这么早说,我也没办法,再说了,我已经暗示过你很多次了,但凡你平时对她上点心,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故。”祝瑶俨然对李屿珩有些抱怨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