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眉目冰冷,只一眼便让人望之胆寒。
绣春刀身上的纹路蜿蜒诡谲,倒映着那人寒凉双眼。脸颊逆着光让人看不真切,但一眼便足以让黎潋寒认出来了。
他仰着头,被来人身后的日光刺得双目发红。
这些天来被默念许久的名字从他口中喊出,带着滔天的怒意。
那是数日不见的,被他在许多个夜晚咬牙切齿嚼碎在唇齿间的名字。
“楼——晚——桥!”
第41章 恭请陛下宾天
在黎潋寒近乎愤怒的目光中,楼晚桥露出了一个近乎挑衅的、堪称恶劣的笑。
“陛下,”她语气恭敬,一如曾经早朝时那般虔诚,与此形成极尽反差的是毫不在乎的眼神和轻声吐出大不敬字句,“臣——来取你的命了。”
日光穿透云层,在刀锋上反射开来,刺痛了他的双目。
只是一瞬的停顿,黎潋寒反应极快,他抽手拔出长剑挡在眼前,鬓边有一束头发被削落,在无风的空中缓缓落下。
黑发映照着他黑沉如墨的双眸,里头似有寒冰在燃烧。
愤怒,屈辱,不甘……
太多东西盛放在里头,漆黑的双眼如同金贵的器皿,将许多种晶莹剔透的宝石杂糅成尖锐的刀刃。
楼晚桥看着他,好似看到这些年来糊在宫墙上的鲜血。
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有的死前在涕泗横流地求饶,有的仍存一口气高声谩骂,最终成为朱红宫墙上更鲜艳的颜色,然后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风干,成为腐朽的过往。
数不尽的冤屈被穿墙而过的风吹散,而后堵在高大的宫门内,无法穿透。
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也有今天么,陛下。”
剑上的力量如此大,以至于他的手臂都在颤抖。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忽略了哪一步?!
黎潋寒知道现在不是分心想其他事的时候。
这里是皇宫,莫说是皇宫了,四海之大皆是皇土,四境之内都是他的地盘。
楼晚桥名不正言不顺,只要将其捉拿住,其他事就好办多了。
有人在一旁高呼救驾,众目睽睽之下,楼晚桥的招式复杂诡谲,他抵挡得有些吃力。
黎潋寒猛然意识到,楼晚桥好似在背水一战。
这样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
“楼晚桥!”黎潋寒咬牙怒吼,“你是要造反么!”
“造反?”楼晚桥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料,“当年造反的人是谁,应当不必我昭告天下了吧?”
黎潋寒神色一变:“你说什么?”
“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吧?你以为用刀剑就可以掩埋真相吗?”楼晚桥唇角上扬,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我可是……等待今日许久了。”
刀剑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楼晚桥面色不改,绣春刀破空砍去,一招一式都奔着黎潋寒命门而去。
她带的人不多,但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英,足够为她争取时间。
何况主力部队就在皇城周围,只要内部有接应,那么里应外合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为了这般日子,她可是精心布局了许久……是从何处开始的呢?
楼晚桥细细回忆了一下。
应当,是从柳家被大火烧尽的那个雪夜吧。
今天是个好天气,如此
时辰也是算准了的,不偏不倚,正是那时那刻恰过乌云,恰巧能藏起她的锋芒。
而后在一瞬间,蛰伏数年的锋刃与阳光一同出鞘。
敢在今日出现在此处,必然是有原因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可缺少。
除此之外,还须得名正言顺。若非是有万全的准备,否则就是将余下的人推向深渊。
云王,端王,甚至是黎月生,都可以是她的助力。
这场计划,在她眼眸中酝酿了千万次。
黎潋寒看着她的双眼,竟一时望不见这人的情绪。
他曾不屑于关注楼晚桥这种人的动作,以为无论她如何怎样总是会掌控在自己手中……终究只是匍匐在他脚底下的人罢了,又如何能掀得起风浪?
但如今似乎,天数变了。
回忆很慢也很快,就发生在一念之间,又好似过了几十年那样长。
黎潋寒的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光景。
那是不知道在多少年之后了,楼爱卿一身官服,此时已官拜一品,是朝中不可多得的重臣,是他的肱骨之臣。
大理寺在她的掌控之下少有冤情,真真应了那句断案如神。他低头间只见她匍匐在宫殿的红毯之上,嘴里高呼吾皇万岁。
于是黎潋寒很满意地垂下头颅俯视她,绣着金丝龙纹的黑靴踩上那干净的肩膀。她的官服被打理得一尘不染,面上冷峻,眼神都是淡淡的,却偏生在对着他时流露出几分微不可见的臣服。
黎潋寒很满意。
就该是这样的。
他纡尊降贵般伸过手去,在即将覆上她发丝的那一瞬间,手腕猛然被人狠狠攥住。
黎潋寒自看不穿的未来中猛然回神,正好看见未来里金殿上的那张面容正挨得极近。他说不清为何会想到那般久远飘渺的未来,就好像在某个时刻“理应如此”发生一般。
“皇帝陛下,”楼晚桥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隔着很远的雾气从遥远的彼方传来,“是在走马灯吗?”
他猛然抬眼,看见她笑了。
黎潋寒实则很少见到她笑,几乎没有。也曾听闻一些朝廷上的传言,说是大理寺少卿在办案时,确切来说,在手刃敌人时,罕见地会露出某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他从未见过。
所有的所有如潮水一般奔流而去,最后如同大浪淘沙一般,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楼晚桥,反了。
她要造反!
他精心运营了数十年来的大局就这般毁于一旦么?
黎潋寒反手握住那只紧紧扣住自己的手,一双狭长冷冽的丹凤眼死死锁住她的面容:“楼晚桥,朕知道你的秘密!”
楼晚桥眉梢一挑,并没有丝毫停顿:“哦?什么秘密?”
他压低声嗓:“关乎你身世的秘密。”
“嚯!”楼晚桥唇角向上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些难以置信,“堂堂帝王,怎么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了呢?难道——这是你在恳求我的态度吗?”
他看见她的眼底有嘲讽有恶意,甚至带着细微的俯视,却唯独没有预料之中的畏惧。
不等黎潋寒回答,她放眼去环顾四周,观测如今的场景。
现在大局已定,她前期的准备工作实在充分,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动手,黎潋寒必然会提前有预警。
那很好,就怕他没有准备。
如今端王在她手上,黎蘇也是她的棋子,就在这几日闻雪驰飞鸽传信,他也已在回京的路上。
楼晚桥站在高台上,放眼远眺,茏葱的草木景象尽收眼底。
远处是湛蓝的天空,是流淌的河流,是飞禽走兽,是明媚的骄阳。
日子还在后头……日子还在后头呢。
但是走到如今又何其困难,她一步一步,从那位柳家树荫下不知名的娇娇,慢慢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深深印在了流淌的血迹上。这条路上难以回头,是她用那把绣春刀亲手斩下的头颅,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含恨而终。
但那又如何?
柳宛乔是最早死的那一个。
她的鲜血最先浸湿这派土地,在多年前的夜晚,与柳家十几口人一起,最先死在了这条路上。
从此以后,只有少年楼晚桥手持长刀,孤身一人,踏入这条再无归途的暗暗长路。
楼晚桥回过神,她在皇城四周布置的兵力已经控制了周围的人,除此之外还有穆云骄的人,这不是她们的第一次合作,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如今她的精良部队已经攻占进来,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环顾四周,皇宫守卫与那些个大臣也被控制住,若有反抗者原地斩首。
在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中她渐渐悟出了个道理,譬如——
流了些许鲜血之后,方能诸事顺遂啊。
楼晚桥向来是一个稳妥的人,不过曾经梦到过无数次的场景,曾经为此设想过许多次的场景,如今来看,好像也不过如此了。
云王不过如此,端王不过如此,那位从不见硝烟的战斗里脱颖而出的皇子,好似也不过如此。
胜负已定,成败在此。
单论单挑的武功而言,黎潋寒并不敌她,没有了皇宫里那些士兵的保护,一对一来看黎潋寒没有胜算。
数十年磨一剑,虽谈不上“不费吹灰之力”,但实话实说,这确实算不上她战斗生涯中的难关。
一步步走来的过程,才最是艰难啊……
如今那把伴随她多年的绣春刀就架在黎潋寒的颈侧,他面色难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满是不甘。
有一个念头在楼晚桥的脑海间恍然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