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己了然,推着李湛朝静仪公主方向跪行几步,恭敬道:“李湛在此,请公主责罚。”
静仪自进殿起目光就没有落在李湛父子身上过。
见李君己和李湛如此卑微地近前,她凉薄地勾了勾唇,转头看向一旁置身事外的段文裴,“好久不见,不知最近伯爷和夫人可好?”
公主的问候,段文裴并不奇怪,他端坐在着虚虚地朝公主的方向欠了欠身,平静道:“挺好的。”
静仪掩着唇吃吃的笑,“
真的?伯爷倒是大度,外面可是传言阿絮连个妓女都比不过,伯爷一点都不生气吗?”
侯门贵女和妓子做比较这种话,在坊间传传也就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从一国公主口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刺耳,宣武帝皱了皱眉,想着还有臣子在这,到底忍住。
段文裴面上依旧无波无澜,“谣言止于智者,公主多虑了。”
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静仪冷哼,“不知道伯爷当真不介意,还是伯爷压根就不在乎阿絮。”
说着她又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哎呀!瞧我这记性,阿絮得这个污名,还不是因为她以前的青梅竹马李湛李公子,流连烟花之巷,夜宿花魁之处,伯爷就算要怪,又岂好当着正主的面说出来?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
段文裴隔着衣袖抚着结痂的小臂没有搭理静仪的话,只是,垂下的眼睑遮住了一闪而过的寒光。
倒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李湛,静仪说一句,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直到静仪说出夜宿花魁时,他终于抬头看向静仪,“我没有。”
“你没有?空穴不来风,谁能给你证明?”
静仪嘲弄,正眼都不看他。
“臣是找不到人证明,那公主你呢?赵怀珏就在公主府里,公主要如何证明你并非爱慕他,而迁怒于臣!”
第77章
“放—”屁,“放肆!”
话到嘴边,静仪才想起这里不是阉狗横行霸道的冷宫,而是前朝的崇政殿,那个‘屁’字显然不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只得咽了回去。
“这件事何需证明。本宫和你闹到如今地步,魏阳伯当时不就在现场吗?魏阳伯,你说说,驸马到底是为了救谁,才被本宫扫地出门的?”
这话车轱辘来回转,转来转去又转回了段文裴面前。
泥人还有三分泥性,更何况本就不是善茬的魏阳伯。
段文裴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冰凉的目光从静仪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李湛身上,“驸马当时,当然是为了救李家故交永安侯府的二姑娘,也就是臣的夫人。毕竟,李公子身为驸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擅自闯入大臣家中,随意绞杀当朝命妇。驸马此举,既是向公主敬忠,也是保护昔日亲如妹妹般的世家之女,何至于和公主闹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李湛听到‘亲妹妹’三字,苍白的脸上闪过不甘之色;倒是跪在一侧的李君己听到故交二字,忙抬头去瞧宣武帝,只见帝王转着拇指上新戴的扳指,瞧不清是何神色。
静仪心里啐了口,正要反驳,段文裴却没给她机会。
“说到此事,臣其实也有些奇怪,有个疑问,还想请教请教公主。”
静仪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倨傲道:“什么?”
段文裴正了正身板,笑意不觉深了些,“都说驸马和公主乃天作之合,天家典范。可驸马怎么不尽力阻止公主,倒是先拦在臣的夫人面前…难不成,公主还比不上臣的夫人吗?”
这话耳熟,静仪瞬间明白他是在讽刺她先前把南絮与妓子做比较。
可她是公主,南絮算什么。
“大胆!你敢辱骂本宫!”
“魏阳伯慎言!”
“段卿!!!”
皇帝抬手拦住抄起龙榻上的玉如意就要砸过去的静仪公主,警告地看了眼段文裴。
李君己听得额间冷汗直流,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公主这边,低声斥责段文裴不敬,他全身心都在帝王和公主身上,倒是没注意刚才还脸色苍白的李湛,难得地朝段文裴赞同地看了眼。
段文裴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无视公主的怒火,施施然起身朝宣武帝告罪,“陛下恕罪。公主有言在先,把臣的夫人和那种地方的女子作比,臣的夫人很好,公主这样问,臣实在是疑惑,这才想问问公主,没想到公主……”
“放屁!你分明是故意的!来人,把这个目无君上,满口污言秽语之人,抓起来,拖出去重打……”
“够了!你还嫌脸丢的不够吗!”
静仪公主怒火中烧,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叫嚣着要处置段文裴,宣武帝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落在了龙案上。
‘啪’的一声,茶水四溅,龙案鼓噪,坐在旁边的静仪身子跟着颤了颤,脸上终于有了丝畏惧。
“皇…皇兄。”
她眼里多了些平日里少有的害怕。
宣武帝皱了皱眉,心口有个地方松动了一瞬,也仅仅一瞬,便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重新牢牢地锢住。
他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再睁眼,看向静仪的眼神里布满了慑人的冷芒,“公主受天下人所养,便要为天下人做出表率。静仪,你骂也骂了,劈也劈了,驸马是你自己要嫁的,朕从未逼迫过你,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性任意妄为地折辱驸马。你把朕,把李家置于何地?把皇家的脸面和朕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宣武帝少有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今日这已经是第二遭了,静仪盯着宣武帝一张一合的唇瓣,呆立在原地。
毕竟是自己有愧的同胞妹妹,宣武帝虽想终止这场闹剧,杀杀静仪的威风,但看着她呆楞的模样,到底不忍,语气不由放缓,“趁着李卿和驸马都在这,你便同驸马互相认个错,这事便了了,也好堵住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宣武帝的话音一落,静仪公主终于动了动,略显呆滞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的李湛,连皇兄也不喊了,“你要我给他认错?!”
宣武帝颔首,默认。
静仪自嘲地扯开嘴角,又指向段文裴,“他骂我不如南絮那个贱人,你也不管?”
宣武帝脸色有些难看,“什么贱人!朕好歹曾经叫过太妃一声母后,论起来,南絮是你我堂妹,你怎能如此称呼!况且是你出言不逊在先,魏阳伯不过反问与你,怎么?你与南絮比不得?先帝可是盛赞过南絮,你可得过先帝赞誉?”
静仪神色已由不可置信转变为震惊。
这话无异于是拿着把刀子在她心口一刀一刀的凌迟。
她为何如此恨!为何如此怨!为何如此任性妄为!
旁人或许可以骂她,可以不待见她,但是宣武帝不行!
谁都可以如此唾弃她!唯独君元祈不行!
泪水几乎瞬间夺眶而出,静仪昂着高傲的头颅,回以不屑的冷笑,“先帝?呵呵!皇兄真是好记性,这么快就忘了先帝是如何对待咱们兄妹的,也对,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会体谅皇妹的苦楚。”
她抬手向上抹去泪痕,眼里的痛楚渐渐化为枯寂,转身朝着李家父子走了几步,缓缓蹲下身,有些粗粝的掌心附在了李湛肩头,“驸马。”她冷冷唤了声,“还跪着干什么,还不起来与本宫一同回府?”
帝王兄妹的较量已经骇地李君己不知如何是好,见静仪过来,到底害怕她又哪根筋没搭对波及到李湛,所以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见她说这话,心下一安,朝着公主和帝王释然一笑。
“陛下英明,公主英明。”
他推了推无动于衷的儿子,嘴里满是对公主和帝王的敬意。
宣武帝捋了捋龙袍上的龙纹,欣然地接受他的跪拜。
段文裴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视线落在了一动不动的李湛身上。
“驸马还不谢恩?”
李湛感受着落在身上的视线,和肩头那只越来越用力的手,他低头紧紧攥住衣角,半晌没有说话。
公主已经服软,他还不愿意?
宣武帝的脸色有些不好。
李君己悄悄伸手拧了拧他的胳膊提醒他快说话。
段文裴好心地提醒道:“驸马,该谢恩了。”
他声音冷淡没有声调,落在耳中简直像催命符,李君己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正要代李湛说几句好话,不曾想跪在一旁的人缓缓开了口,“臣,谢过陛下,
写过公主,这就陪着公主殿下回去。”
宣武帝满意地看了眼段文裴,叫内侍扶起李家父子。
“去吧去吧。你们夫妻两个也好久没在一处了,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朕就不多留你们了。李卿和段卿留下。”说着让郭槐亲自送静仪和李湛出宫。
静仪甩开内侍的搀扶,头也未回地往外走,并未给宣武帝行礼,郭槐想要提醒,宣武帝无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转头看向落后一步行礼的李湛,最后警告道:“公主是君,你是臣,你待公主,要像尊朕一样,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