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点头,朝黄禹面上多瞧了两眼。
她熟悉的都是些京都的世家子弟,对这些官员知之甚少。
这两人都不是,那只有背对着那人是了。
“还没来得及恭喜伯爷,抱得美人归。”侍应上了酒菜,黄禹举杯朝着段文裴庆贺,一双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段文裴没有出声,谢晋先举杯和黄禹碰了下,“我以前以为怀州不近女色,现在看来,不是不近女色,是寻常的入不了他的眼。”
怀州是段文裴的
字,能这么叫的,应是十分熟悉的人。
段文裴依旧没说话。
二人对段文裴冷淡的态度早已习惯,见怪不怪地开始伸筷夹菜,只可惜两人都吃不惯蜀地菜,没吃几口就大汗淋漓。
段文裴这才慵懒地拿起筷子,在二人的注视下夹菜入口。
全然不见窘迫。
“我说,怀州你下次能不能换家酒楼。”谢晋辣的酒也不喝了,撑着不宽敞的官袍袖口扇风去热。
段文裴这才朝他看了眼,声音冷淡道:“我怕其他酒楼的菜堵不上你的嘴。”
看他吃得如此从容,这次轮到谢晋和黄禹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他们二人怎会不知段文裴的脾性,赐婚的圣旨看着新鲜热乎,可牵扯到永安侯府,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不对。
可再不对,这桩婚事对于冷情的段文裴而言,或许也不算坏事。
不仅能破了京都关于他好男风的流言,身边还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夫人红袖添香。
那可是永安侯府的南二姑娘,京都有名的美人!
这庆贺是真心的。
黄禹嘴笨,只能指望谢晋舌灿莲花。
谢晋桃花眼微翘,笑着正要说话,段文裴已抢先一步岔开话题,“那日的刺客,是蜀地赵家派来的。”
突兀的一句话,谢晋却是脸色微变。
好半晌,他猛地坐直身子,面露不解,“怎会?他们不是已经逐你出宗族了嘛,当年赵家大爷也说了,不管你将来封王拜相,还是流落街头,都与他们无关。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会突然让人刺杀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弄错了?
段文裴看着桌上那道麻辣鲜香的(1)豆瓣三椒油爆肉片,想起那人极好这口,不觉捏紧了手边的酒盏。
什么都可能弄错,唯独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弄错。
黄禹对赵家的事只是略有耳闻,不便插话。
但蜀地二字实在敏感,不得不让人多想,他有些迟疑,“伯爷的意思是,赵家牵扯到翼王。”
他只知道,赵家在蜀地是大族,而段文裴与赵氏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赵家不会无缘无故地专门派刺客刺杀朝中重臣,更不会失信取段文裴性命。可若是搭上了翼王一切便都解释的通了。
自今上登基,翼王就藩后,翼王的野心可从未收敛。
酒盏被段文裴捏的变了形,本就菱角分明的面庞染上几许沉寂,他松开酒盏,矜贵地擦了擦手,“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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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是回锅肉,只是古时候的回锅肉称为油爆肉,且是咸口的,直到明清辣椒和花椒传入,才有所改良。
架空的朝代,我就改了个名称。
其实古时候的川菜,有许多都不是麻辣口味的。
第6章
谢晋和黄禹相视一笑,明白过来。
别人不清楚,他二人却是知道,这天香楼背后的东家正是段文裴。
若赵家与翼王联手,必定不留余地。
一击不成,还会再试。
天香楼里,吃饭的空档,正是刺杀最好的时机。
谢晋叩了叩桌面,扬声叫侍应进来,再添几道菜。
*
冒着热乎气的菜肴闯入视野,南絮和殷瑞珠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蜀地菜闻着香,就是有些辣口,你别说,魏阳伯口味还挺重。”殷瑞珠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趴在南絮耳边嘀咕。
可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都的菜肴偏甜口,本地人并不一定吃得惯蜀地菜。
所以南絮听见天香楼的时候,才误会了。
想来,天香楼位置偏僻,再有本地人喜爱在这吃饭的人并不多,所以才没什么名气。
南絮双臂搁在画扇边缘,撑着小脸沉思,“不是他口味重,是他本就是蜀地人。”
殷瑞珠揉腿的手顿住,抬起头小声道:“你是说赵家?”
厢房之间还算隔音,她俩只听见了只言片语。
但蜀地赵家和翼王几个字却是听得真真的。
那边菜上齐了后,侍应忙着斟茶倒水,气氛安静沉闷。
阳光落下满地碎金,给屋中的人和物都镀上层光晕。
南絮看了眼背对着她的绯红身影,解释道:“在蜀中,赵家是当年追随先帝爷起义的大族,谢晋既然提到了赵家,又说到了逐出宗族的话,想来就算不是赵家人,也必定和赵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二哥在户部的时候,她也听到过几句关于段文裴的酒后闲话。
说他出身乡野,早年丧母,生父不详。
再联想刚才的话,自然能猜出几分。
如果段文裴当真是蜀地人的话,帝王那道赐婚圣旨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殷瑞珠不以为意地挽住南絮的胳膊,语中带笑,“他要真有这样的身世,那倒是勉强配得上你。阿絮,这趟也不算白来!”
南絮:“……”
现在是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吗?
南絮哑然。
殷瑞珠混迹市井,却是个心大的。
翼王虽远在封地,可风吹草动都牵扯着永安侯府。
父亲母亲虽从未在她面前提起二哥被抓的始末,她也能猜测出几分,必定关联着前朝政事。
算起来,段文裴的立场和侯府相对。
若真嫁过去,当真出现分歧,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可比什么两情相悦、举案齐眉重要的多!
南絮到底出身不俗,所思所想总要为侯府考虑一二。
又想起造成现在困境的始作俑者李湛,南絮不觉咬住下唇,压制住心底深处不断翻涌的委屈和痛楚。
*
殷瑞珠察言观色,后知后觉刚才的话不妥,正想找补回来。
隔壁厢房里突然发出几声闷响。
二人好奇地透过洞眼往那头瞧。
只见刚才还毕恭毕敬的侍应,个个手拿匕首,眼神狰狞地望着段文裴三人。
厢房不大,一眼望尽,除了这些眼含杀意的侍应,花几旁还放倒了两人,想必刚才的闷响就是由此而来。
这是…
刺客!!!
南絮后知后觉,惊地差点没跌下去。
这是什么‘好运气’,还没见着面呢,先见着刺客了。
话本子里都说刺客是不论生死的,若是这帮刺客足够厉害,段文裴命丧于此,是不是婚事也就就此作罢。
这个念头刚冒尖,便被南絮否决了。
先不说圣旨已下,除非段文裴亲自说服皇帝,收回旨意,便是他人死了,只要皇帝想,她南絮未必就不能做个守丧的寡妇。
再者,凭段文裴那些传闻中的本事和手段,区区几个刺客,当真能奈何的了他吗?
很快,猜想便得到了证实。
刺客来势汹汹,却没想到,看着人畜无害的黄禹和谢晋也是练家子。
不仅不能擒住他们做筹码,还轻而易举地拦下了刺向段文裴的杀招。
一招没有得手,剩下的刺客交换眼神,不再与谢晋和黄禹纠缠,直取段文裴面门。
杀意四起,掀翻茶盅碗碟,在南絮圆睁的凤眼中,那道绯红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手腕翻转,呼吸之间,快要近身的刺客被他手中的筷子一击挑落。
鲜血喷涌,溅在官袍上,很快没了踪迹。
胜负稍定,南絮也见到了他的真容。
若说李湛是融融春水,那段文裴便是塞上寒冰。
深邃的眉眼,淡漠地俯视着世间一切,沉静如飞红悄落的枯潭;高挺的鼻梁下是薄而润红的唇瓣,还有如山峦起伏的喉结…
南絮看得痴了,直到有人唤她,她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转头,她迎上殷瑞珠不解的神色,“怎么了?”
怎么了,有刺客啊!
殷瑞珠焦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刀剑无眼,咱们又摸不透魏阳伯的性情,稍有不慎,便成了殃及池鱼的那条鱼。你看刚才,那出手叫一个狠戾,咱们先离开这里,再寻机会与他见面。”
她的话不无道理。
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容貌带来的惊艳稍纵即逝,两人不再迟疑,搀扶着下了矮凳,径直往门口去。
眼看着房门就在眼前,突然响起几声暴喝,随即有什么东西挨着墙壁炸裂开来。
天地为之颤抖,幸好南絮两人扶住旁边的房柱才没有跌倒,浓烟滚滚中,隐约可见,厢房之间的那堵墙被轰出了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