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馆当晚打烊后就挂了休业的牌子。
南絮和殷瑞珠两人安抚好药铺中的众人,并再三告诫这几日别到处乱走后,便在余荣的护送下往别院去。
余荣虽暂时听从南絮的安排,暗地里叫人给段文裴送了口信,走在后面的李湛见送信人离去,转头深深地望了眼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南絮,然后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刚疾走几步,脚下却怎么都迈不开,他回头又望了眼渐行渐远人影,复杂的情绪不断上涌,堵得他心口难受。
垂在两侧的手指慢慢蜷缩,他苦笑一声,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院中没什么人。
只有如意和几个婢女还守在南絮居住的院子里,南絮询问自从小产后就一直静养的静仪公主可在,如意几人摇头,说一早驸马的人就把公主接走了。
南絮这才发现,已不见了李湛踪影。
余荣想叫人去追,被南絮拦住。
“随他去吧。”
“属下恐他会对伯爷不利。”余荣眼神示意左右去追。
南絮不再阻拦,只是叫人赶紧收拾东西,“身不由己之人总算可以为自己活一回罢了,你的人怕是追不上他。”
果然如南絮所料,不过片刻的功夫派出去的人便回来说,没寻到李湛的踪影。
余荣虽诧异李湛一个读书人跑这么快,到底保护南絮安全才是他的任务,便也不再深究,只催促着众人快快收拾好启程。
不离开蜀地,但也不能被人随意找到,南絮和余荣一合计,最后决定先暂住在通往暗道的山下客栈。
那里偏僻又隐蔽,来往之人也不多,可进可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如意和其他几个下人被南絮留在了别院,一来那些人不会为难几个太守派来的下人,二来可以造成自己还在别院的假象迷惑对方。
等一切安排妥当,众人换上不起眼的简便行装,趁着夜色出了别院往西行去。
*
夜色浓重,南絮和殷瑞珠骑在马上并驾而行。
“药铺后面的仓库你没上锁吧?”南絮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整个身子往下贴去,尽量减少寒风的侵袭。
殷瑞珠往后瞧了眼,简短地回了句‘放心’。
那几箱火铳还搁在最里面的库房里,两人早就说好,一旦情况有变,哪里都可以上锁,但后面那间一定要留着,方便太守的人去取东西。
殷瑞珠做事,南絮自然放心。
就在众人趁着夜色西行时,本该入洞房的段文裴也在夜色的掩映下往西郊大营行去。
这里驻守着几千伏虎军,此时除伏虎军外,还有刚到不久的镇北军,中军大帐内,王松庆正拥簇着翼王查看沙盘,不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赵明丞段文裴几人走了进来。
翼王先注意到有些不情不愿的长毅将军。
昔年在京都的时候,长毅入京述职,两人曾见过,当时先帝还在,他还是最受宠、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皇子。
一晃多年过去,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翼王拨开身前的王松庆,朝长毅迎了上去。
长毅很守规矩,即使受胁迫,即使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依旧朝翼王行了君臣之礼。
“尘埃已定,殿下不该再有非分之想。不为别的,也该想想困在宫里的太妃。”
长毅还想尽力劝说。
他们这些驻守边关的将领谁不想跟着位明君开疆扩土。
先帝晚年已有守成之意,大肆裁军,重用文官;翼王虽年轻,但思想也比之先帝更年轻。
只是命运弄人,谁会料到一直无人问津的宣武帝会顺利登上皇位。
这位陛下虽比不得翼王的雄韬武略,却比之先帝好了不少。
帝王壮年、朝政平稳,这个时候起兵清君侧,所要承担的后果很难估量。
损兵劳财不说,若是流年不好遇上如蜀地这样的灾荒,北边的蛮夷再趁着国内的动乱挥军南进,弄不好,就会腹背受敌。
上位者弄权逐利,苦得是国政和万千的黎明百姓。
长毅不愿看见此景。
他长揖不起,不管身后的赵明丞等人,只苦劝道:“请殿下看在西北数十万子民的份上,三思而行!”
三思而行?
翼王本要上前扶他起来,听闻此话有些不悦地看向身后的赵明丞等人。
那眼神似乎在问责,不是说已经劝得长毅为他们所用吗?怎么倒像是来臣子上谏的?
赵明丞递给翼王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手肘推了推段文裴。
得罪王爷的事,自然不会让赵怀安上。
这些小动作没有逃过翼王的眼,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冷着脸看赵家父子如何处理如今尴尬的局面。
段文裴明白赵明丞和翼王的心思。
他掀了掀眼皮,上前拉着长毅的手臂扶他起身,笑道:“将军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宽宏大量,自然不会为难将军。”
他这话无疑是让翼王骑虎难下。
如今用人之际,翼王巴不得长毅乖乖听话地敞开东进的门户,自不会得罪他。
生气不悦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维持自己的尊严。
翼王要的是段文裴警告长毅,给他一个台阶,不是这般把他架在此处。
他眯着眼头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前表妹夫’。
“哈哈哈,还是怀州了解本王。”翼王脸色几经变换,终是笑了出来,“将军言之有理,本王身为先帝之子,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顿了顿,挤开段文裴,拉起长毅的手往帐中走去,“陛下对本王实在是猜忌甚重,兄弟一场,为江山社稷也好、为兄弟之情也罢,本王总要为自己考量一番。清君侧,清的是陛下身边谗言魅上的臣子,保的是我朝百年的国祚。”他伸手拍了拍长毅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将军总不能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吧?”
第129章
“这...”长毅被按着坐下,面上依旧犹豫不决,翼王再好的脾性也渐渐不耐起来。
“本王不想为难将军,也请将军莫要为难本王!”
绣着五爪金蟒的袍袖被翼王甩得呼啦作响,劲风扑在人脸颊上,像是雪地里猎人抽打的长鞭,每一下都带起腥甜的血气。
赵明丞看得明白,翼王生气了。
他忙越过段文裴疾走两步,靠近长毅低声提醒,莫要忘了他们来时的约定。
事成之后,他一定会亲手把他从未谋面的儿子送到他面前...
“这...”长毅似乎被说动,神色微变,“这也不是不可,只是,食君之俸怎可行背君之事?”
他面上有些纠结,片刻,终是私心战胜了理智,面如死灰道:“罢了,本将答应王爷就是。不过请王爷允准,待诸位踏过我军防线后,让我往京中飞鸽传信一封,以尽最后为臣的一点本分。”
看着长毅面上不似作假的痛苦,翼王故作不悦地思考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长毅若是一口答应,反而让人不放心,如此倒像是为了所谓的儿子,不得不妥协,让人安心不少。
至于给京都报信?
等皇帝收到消息,怕是他早已兵临城下,到那时又能奈他如何?
翼王指着沙盘中的京都城,嘴角勾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告诉众军,整装待发,明日辰时三刻全军开拔!”
*
翼王的人跟着长毅将军连夜回了驻地,为迎伏虎军和镇北军东进做准备。
皓月当空,这晚的夜幕格外漂亮。
南絮站在客栈的院中抬头仰望星辰,她不知道,自己与段文裴只有数十里之隔。
肩膀上忽得一重,南絮转头,是殷瑞珠。
紧绷的身子微松,南絮问她怎么还没睡。
殷瑞珠学她抬头看着漫天星辰,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格外想念爹娘。”她伸手指着东面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问南絮,“你说,爹娘在京都是不是也能看见这颗星星?”
南絮顺着她的手望去,回说当然,“后悔了?等蜀地的事结束,你就和我一同回京吧。伯父伯母还不知要如何为你担心。”
殷瑞珠没说话,半晌,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是该回去看看他们,但有些
事是说服不了他们的,我就悄悄地看爹娘一眼,年年都回去,远远地看见他们平安康健,心里也舒坦。”
这个世道不会允许女子如此离经叛道,而蜀地的生活却让殷瑞珠感觉到另外一种人生,另外一种活法。
南絮偏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
她有时候很羡慕殷瑞珠的肆意和勇气。
爱的时候,爱得轰轰烈烈荡气回肠;逃的时候,也逃得明明白白无怨无悔。
南絮想,换做是她,未必肯有这份魄力...
“别光说我,你呢,阿絮?”
南絮抬手打了个哈欠,不解道:“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