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提及他的打算,他噙着南絮的手背,餍足地和她咬耳朵,那些阴谋阳谋倒成了最好的安神汤。
*
新年一过,翼王离开城外庄子,回了王府。
回王府的第二日夜间,他悄悄从后门乘车出了蜀州城,直奔一处荒山。
山脚下早就有人等着,火把一照,皆是些熟面孔。
赵明丞当着翼王的面,拱手向静仪赔礼,言明当初为了赵怀珏而恨上了她,实属人之常情,望她理解一二。
静仪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很是倨傲地看了他好半晌,直到李湛多次抵唇咳嗽提醒她,她才勉为其难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和解表面达成,几人又踏上了同一条船。
他们今晚聚在此处的目的,就是上次静仪比的那个‘三’。
翼王催促静仪带路,静仪却像没听见一样,昂头抚着肚子看着前方不动,翼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片刻,让人把给他准备进山的肩舆让给静仪坐。
静仪毫不客气地坐上去,拢着披风颐指气使地走在最前面。
翼王身边的人忿忿地看着她高高在上的背影,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翼王瞥了一眼示意稍安勿躁,回头正好看见面无表情的李湛,便上前与他并肩同行。
“听闻宫里那位是想让驸马趁此机会躲了我的权,上次问驸马,驸马不答,不知这几日驸马可有想明白?”
因为和南絮的关系,对李湛翼王并不陌生。
只是时移世易,李湛到底怎么想的,他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山路难走,火把的映照下也只能摸索着前行,李湛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随口回了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翼王一愣,随即笑开了,“驸马倒是有
趣。可惜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肯把他这位娇蛮狠毒的皇妹嫁给你,而不肯给你丁点实权。”他拍了怕他的肩膀,许诺道,“只要驸马肯安心助本王一臂之力,等他日本王荣登大宝,一定赏驸马一个将军当当。”
手掌拍在肩上,力度不小,哪有半点病重之人的样子,李湛微微侧目,道了句多谢殿下。
赵明丞默默走在两人身后,听见那句荣登大宝的话,眼中闪过丝讽刺。
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山腰,陡峭的山势豁然开阔,前方山坳处有人执着火把等在那,见众人走近,忙迎了上来。
离得近了,翼王和李湛同时蹙起了眉。
来人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
那太监朝着静仪行了个宫礼,领着众人往山坳深处走去,密林深处别有洞天。
这里搭建着许多简易的木头屋,三三两两举着火把出来的老少皆和当先那人一样,俱是太监。
一眼扫过去,翼王甚至恍然看到几张有些印象的面孔。
静仪被人扶着下了肩舆,边走边得意地介绍起来,“这还得多亏先帝当初把我无情地扔进冷宫,冷宫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唯独这些个待罪进掖廷且捡回一条命的奴才多的是。”
有长相秀丽的太监弯腰上前服侍,静仪习以为常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起先他们欺我辱我,后来我就发了疯似地骂他们驯服他们。终于,在我不要命的苟活中,这些人彻底匍匐在我脚下。趁着此处入蜀,我叫人偷偷把他们从冷宫里弄了出来,替我运送看押东西,也算我送给翼王兄的第一份见面礼。”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两旁的太监都朝着翼王跪了下来。
翼王有些嫌弃地捏住鼻子,不解道:“这算什么见面礼?”
见他轻视,静仪也不恼,只拍了拍手,便见搀扶着她的太监起身朝她恭恭敬敬拜了拜,大呼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旁边树干撞去。
哐当一声,脑袋当场开了瓢。
众人目瞪口呆,静仪眼里愈发得意,“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想让那些死物发挥最大的作用,还是得靠人。翼王兄觉得呢?”
说着,众人已经站到了一处高大的木屋前,守卫打开门,一股混着泥土腥味的硫磺味和硝石味扑鼻而来。
屋子里层层叠叠摆放着好几十个木桶,木桶上都歪歪扭扭刻着个形似叁的字体。
有人惊呼‘震天雷’。
李湛控制住心底的惊骇,终于明白为何静仪比出个三,会令翼王态度骤变。
第122章
翼王手里除了伏虎军以外,并无其他军队;赵家虽在蜀地经营多年,但由于蜀地地势以及先祖的原因,除却‘屠獠’三姓家臣外,也没有多余可用的人。
兵道一事,贵在‘器’,震天雷是成就霸业不可或缺之物。
可惜朝廷对此把控极严,赵明丞动用赵家所有的关系,也没有摸清楚震天雷所做之法。
只好买通了当年曾有些交情的兵器库守官刘崇。这人为人正直、也不好财物,却格外珍视自己两个儿子,他便以此为契机,送了许多典藏的功法,还遣了几个功夫了得的师傅进京传授早已失传的独门绝技,更许诺他,只等时机成熟,日后定当让两个小儿在西南军中崭露头角。
一来二去,震天雷便在天子的眼皮子下悄无声息地被运往了蜀地。
可惜,老四太过愚蠢,竟为了暗杀自己的兄弟而把这个秘密暴露于人前。
赵明丞为错失良机惋惜,也为失去一个血脉相连的棋子而痛心。
看着满屋足以弥补缺憾的火器,沉默一路的他终于不再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他问静仪,“还有的东西呢?”
静仪正得意,冷不丁被问,愣了下,“什么?”
“公主便别和我兜圈子了,刘崇一家老小如何死的,公主比我更清楚,他手里剩下的震天雷,可不止这个数。公主既然想分一杯羹,何不拿出诚意?”
火把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夜晚的山风一吹,越发衬地形如鬼魅。
随着赵明丞的话落下,众人都默默地看向她,静仪抚着肚子下意识后退两步。
她有些不敢看赵明丞,“赵家主这些话,本宫不明白。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反正本宫手里的东西都在这了,如果你们还不满意,本宫也没办法。”
她说着绕过他们就要往外走,却被一道暗影拦住了去路。
来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和秦氏十分相似的脸,盯着这张脸静仪先是不解、俄而了悟过来,脸色登时惨白。
“那晚我和老四一起去的刘家,我只允他杀了刘崇灭口,但没有杀他的父母妻儿。公主,做人要敞亮些。”
赵怀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像在看一个蠢物。
怒从心头起,静仪哪里会受如此屈辱,她抬手就要打,却被赵怀安攥住手腕强硬着拉扯到旁边,随即一声令下,“搜!”
漫山遍野呼啦啦地涌出许多火把,把这小小的山坳照得亮如白昼,不过片刻功夫便在密林最深处一个用树枝遮掩的土洞里找到了剩下的震天雷。
静仪又惊又气,对赵怀安拳打脚踢,又呼喊着让那些太监上前搭救。
太监应声而动,却被赵明丞的人手起刀落地结果了,有这般威慑,自此再无人敢妄动。
静仪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搬走她九牛二虎得来的东西,奋力挣脱开赵怀安的束缚,睚眦欲裂地跑上前拦住不准动,“本宫只说过把屋中的东西给你们,并未说过这些也给出去,”她钗环散乱、死死地盯着翼王,“王兄,你就看着这些外姓之人如此欺辱我?我皇家颜面何存?!”
她与翼王虽然不熟,但骨子里流淌的血脉是一样的,她天真地认为,这些人如此对她,翼王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该帮她才是。
可翼王只是多看了她两眼,便捂着嘴又咳嗽起来,默认了赵明丞的行径。
静仪满脸不可置信,步履蹒跚地撞到了旁边的李湛。
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她一把拉住了他,“驸马,对,驸马!皇兄命你入蜀何为,你可还记得?为何你无动于衷,对此等谋反奸邪,还不动手?”
她声嘶力竭地拽着他的衣袖,不停推搡,李湛面无表情地任由她动作,等她力竭猛地一扯,静仪没站住倒在了地上。
“你,也想反?”她颤抖着指着他,显然气得不轻。
李湛睨了她一眼,“难道公主大晚上和我等在此,是闹着玩?”
静仪被他眼里的轻视刺痛,想教训他,却没力气爬起来。
这条路是她上赶着要走,如今因为不满赵明丞对她的态度,她就改了说辞,变了心思,如此反复,不过是因为她出了冷宫后,被宣武帝有求必应的补偿宠坏了。
却忘了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哥哥登上了皇位,她才得以出了冷宫,也才得以强抢了南絮的婚事。
谋逆造反是要有脑子的,很显然,浅薄的认知告诉她,只需身份地位和狠戾就行。
奈何,翼王和赵明丞不是那些本就被冷宫折磨地没了生气的太监,他们从未把静仪放在眼里...
下山的路走得很顺畅,翼王高坐在肩舆上,看着山道上蜿蜒的队伍,心情出奇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