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裴坐着没动,眼睛却黏在人群里,秦夫人以为是在看秦慧,不由心中欢喜,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送到赵府,本伯自己养。”
他深邃幽暗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触即离,像羽毛一样勾得人心里发痒。
南絮抿了抿唇,忽略掉心头的异样,当即拍板,把绿萼以两百金卖了出去。
借着这股东风,南絮指着剩下的梅花畅言道:“诸位乃蜀州人,也为蜀地之民,所谓‘积羽成舟’,夫人们身上小到一个手镯,一只步摇皆可成为灾民房上的数砖数瓦。今日以梅花募捐,他日蜀地渡过难关,百姓感
恩戴德,官府上奏褒奖,将来史笔如铁,盛赞诸位仁德,岂不成了千古佳话。”
“梅花易得,千古流芳难得;百金易散,千金万金难继。夫人们是要看着蜀地之民飘摇于雪雨间,还是略施援手,重振蜀州盛况,全在夫人们的一念之间。”
女子挺身立于窗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有人拍掌而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阿絮说的好,本王愿尽绵薄之力,以府中所剩不多的百金买下‘玉蝶龙游’,助蜀地百姓渡过难关。”
看着被翼王妃搀扶而出的翼王,南絮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第117章
翼王的慷慨解囊,让这场赏花宴收获颇丰。
秦夫人再不敢造次,悄悄瞥了眼连正眼都不瞧她的继女,灰溜溜地回家吹耳边风去了。
等官府逐一核对完各府所捐之数,整个酒楼里便只剩翼王及南絮等人。
本该庆祝欢悦的场面,此刻却寂静无声。
“萧统领,”南絮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住萧静,“你早知道殿下会来,是不是?”
萧静抱臂立于窗前,看着楼下收拾残局的侍从,有些不敢迎上她的视线。
见此情形,南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惨笑一声,浑身脱力般跌进圈椅中。
“阿絮!”殷瑞珠忧心地唤她,急忙坐到了她身旁低语,“怎么了?殿下还在呢,这么问,你不要命了。”
南絮虽与翼王有亲,但到底君臣有别,如今已非先帝在位时,翼王入蜀两载,心性是否如故、暗中如何谋划,外人皆难以揣测。
殷瑞珠怕,南絮惹怒翼王。
可在场的众人之中,似乎唯有她存着这份忧虑。
“他不会。”南絮定定望向翼王,声音虽轻却极笃定,“殿下借我之手达成目的,此刻心中应当念着我一份情,又怎会怪罪。”
她忽又起身,眸中如有烈焰灼灼,几乎要在翼王身上烙出个洞来,“但我只想问殿下一句,可曾想过远在京都的太妃娘娘与永安侯府?我更想问二哥,你可曾思及高堂父母、阖府老小!”
她言辞激烈,众人对她口中的“二哥”似并不惊讶,唯有殷瑞珠愕然张唇,满面惑色。
翼王掩唇轻咳两声,意味深长地唤道:“阿絮。”
南絮冷笑扬唇:“殿下还是莫要如此称呼民女,我担当不起。”
“放肆!”一道人影自屏风后转出,厉声呵斥,“谁许你对殿下这般无礼?”
不是别人,正是永安侯府二公子南羿凌。
他朝翼王拱了拱手,满脸失望地看着南絮,“承继大统的本就该是殿下,你幼时蒙殿下教导,如今殿下不过想借蜀地灾情重获民心,借你之手是你之幸,你怎可满嘴怨言?”
她之幸?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永安侯府何辜!尚且年幼的侄子侄女何辜!参与谋反被抄家灭族的九族何辜!
她指着一室神态各异的众人,颤抖着指尖竭声嘶问,“你以为殿下此举是在收拢民心?”
“好!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萧静是陛下的贴身暗卫,司马循从始至终都只拱卫皇权,赵家看似结盟,实则另有所图。殿下以为可以凭着开仓赈粮、出钱出力便可挽回民心,他日直捣京都城下亦能势入破竹。可有想过,她、他、他们早就挖好了陷阱,只等殿下往下跳。”
她只是闺阁女子,只是爹娘的女儿、哥哥们的妹妹,她不是朝中官员,更不是运筹帷幄的臣子。
她本该相夫教子平平顺顺地过完这一生,为何要在此刻让她来质问这些只想着自身的权势,枉把他人性命断送的‘亲人’。
南絮有些崩溃。
看着她痛苦,李湛心里也难受,正欲上前安抚,却有人比他快一步。
段文裴起身走近,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像平日那般把南絮揽在怀中,霸气地回护时,却只见他缓缓倒了杯温水,递到南絮面前。
“南二姑娘,”他声音低沉,“别说了。”
他背对着众人,无声地用口型告诉她,‘交给我’。
南絮凝望他片刻,平静地推开了他递来的那杯茶,转头看向南羿凌。
“二哥,我就问你一句,你此番私自入蜀,只代表你个人的意愿,与永安侯府无半分关系,你可认?”
南羿凌看了看坐在边上始终沉默的南羿成,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是,我心已决。但,我身上流淌着永安侯府的血,侯府怎能置身事外,你和大哥...”
南絮抬手打断他的话,“你认就好,”她又问萧静,“萧统领,南家二公子的话你可听清楚了?请你务必把今日他的一言一行上奏天听,让陛下知晓。”
说完,她已无力再去争辩什么,拿过披风,起身便要离开。
在即将踏出房门那一刻,翼王突然出声叫住她。
他不再以虚弱之姿示人,声音中气十足,语调中满是上位者的不满,“阿絮如此急着和你二哥撇清关系,是认定本王迟早会输?”
话音落下,暗处响起一阵铁甲摩擦声,晃眼的刀光破开黑暗,直逼厅中众人。
看着压在肩头的利刃,南絮倒退进屋内。
“王爷!”南羿成有些坐不住,想上前护住南絮,却被甲卫压回坐下,他只得着急地看向翼王,“阿絮是女子,她的话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翼王冷哼一声,逼问他,“那你呢?永安侯府呢?你们是本王的外家,却想着置身事外,这样的外家,本王不要也罢。”
“来人,把他们给本王押下去!”
甲卫听命行事,正要动手,门外司马循带着人闯了进来。
就在他进来的那一刻,萧静和段文裴的人同时动手,从甲卫手下抢过南絮等人,呈合围之势往外退。
静仪护着肚子,悄悄跟在了李湛身后。
这是自入蜀以来,众人第一次和翼王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翼王对段文裴的举动有些不满,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朝着虚空问了句,“这就是赵家的诚意”
回答他的是漫长的寂静,就在众人以为翼王不过随口一说时,屏风后又转出几人,为首的是赵家家主赵明丞。
面对翼王的问责,他脸上扬起和煦的笑,踏步上前,先斥了声‘逆子’。
然后慢悠悠地抬手搭上翼王的肩,缓缓地带着不容置疑地把翼王按回了座位。
“南二姑娘误会殿下的好意,殿下应该和南二姑娘解释,而不是动怒。”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赵明丞按住,翼王脸上有些难看,正欲发火,却在抬头时看见了赵明丞眼中示意的克制。
肩膀上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翼王眼珠子一转,怒气渐渐消弭。
“咳咳咳咳...”他忽得捂住嘴唇拼命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满脸通红。他推开赵明丞,朝着甲卫挥了挥手,“退下。”
“咳咳,赵家主说得对,本王病糊涂了。身为皇家人,本王也该为陛下排忧解难,私自开仓赈粮是本王不对,但本王早已上奏向陛下请罪,至于赏花宴上捐赠的百金,更是本王体恤蜀地百姓而为,若百姓感念本王仁心,那也是陛下御下之功,实非本王有意
贪图民意。”
他捂着嘴斜倚在翼王妃肩上,虚弱地看向南絮,“阿絮,是你误会本王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翼王这句虚软无力的‘误会’而烟消云散。
利刃出鞘到一半被收回,峰回路转,似乎一切都回归到原位。
翼王都如此说,她再揪着不放就是诬陷、诽谤。
反正她的目的已达到,是时候该低头了。
南絮眸光微沉,略一思索,迎着翼王柔和的目光,拨开护在身前的众人走上前,恭敬地行了宫礼,“臣女多日未见家人,在异乡又与昔日夫君和离,才忽然说出那些狂悖之语,还请殿下看在往日情分上,原谅臣女。”
翼王咳地说不出来话,只摇摇头,示意南絮起来。
赵明臣笑着替他说,“这也不能完全怪南二姑娘,若不是南家二公子突然出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南二姑娘也不会失了分寸。依我看,殿下养病期间还是不要留这种人在身边好。来人,”他朝暗中招招手,“把南二公子押下去。”
南羿凌如何都没想到,赏花宴时还在屏风后相谈甚欢的赵明丞突然倒戈相向,让人把他看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