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裕安太妃一个字都没听见,直到帏幔静垂,饭菜冷却,她才挣扎着起身让人铺纸磨墨,书信写到一半,看着静悄悄冷冰冰的宫殿,任由墨汁滴落纸上。
她苦笑一声,当真是糊涂了。
在这宫里,她的信早就寄不出去了!
*
出了太妃宫里,回崇政殿的功夫,宣武帝吩咐内侍选些上好的伤药送去魏阳伯府。
天色不早,内侍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办事去了。
等伤药送到伯府的时候,段文裴刚从府上的暗牢出来。
帝王赐药,是莫大的恩赐,自是一番感恩戴德的敬拜,等内侍走了,他才把桌上的伤药扔了两瓶给余荣,“拿去给牢里那人用上,别让他死了。”
余荣不做他想,转身去了,倒是刘回,宝贝似的收起剩下的药瓶,怨段文暴殄天物。
段文裴翻着手里的书籍,眼皮都没抬一下,“药而已,给有用的人治伤,不算埋没。”
刘回卷起袖口擦拭瓶身,极为不赞同地撇了撇嘴,“再有用,刺客也不能和伯爷比,更加用不上宫里御赐的药。”
箭伤不容易恢复,又是伤在肩胛处,为了不耽误半月后的大婚,宣武帝准他休息几日,他欣然接受,闲来无事,看书打发时间。
刘回的话实在没什么回答的价值,他修长的双腿重叠着搭上脚搭,半仰靠着上半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翻书,洒脱又惬意。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把半开的支摘窗外微晃的竹影打进室内,映在他侧脸上,光影中如幻似梦。
虎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痒,他下意识去触摸,是一排整齐已经结痂的牙印。
段文裴睫毛轻颤,明亮的光影打在书册上,文字组合排列,却是张明眸皓齿的女子模样。
“你那日送药过去,侯府可有说什么?”
刘回一只脚正跨出门槛,闻言只得收了回来,“没说什么,我连侯府的门都没进去,只让门房把药交给南姑娘。”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伯爷,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日谢晋的话。
难不成,真的铁树开了花!
段文裴淡淡嗯了声,听不出喜怒。
轮到刘回急了,嗯是什么意思?
“要不,我再亲自带人送些东西过去看看南姑娘。”毕竟是未来主母,这个时候得打好关系。
段文裴又翻了页,淡淡地驳回,“不用。”
给她讨药,也不过是看她确实有几分胆识。
他欣赏这样的人,仅此而已。
刘回挑眉,看来自己想多了,这位主要是能开窍,他刘回就能生吞蛇胆,倒立洗头,上树摸鱼!
正愣神,余荣走了进来,他性子闷,但眼力不错,回禀这几日的事情后,不忘加了句,“南姑娘好像专门在花园里摆了个草人箭靶,上面贴着爷的名字,用来练箭。”
刘回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恨呀!
再瞧自家爷,连半丝情绪起伏都没有,优雅地喝了盅茶水,不咸不淡地问道:“射中了吗?”
余荣挠着后脑勺,“没有,一箭都没射中。”
嘴角有些不自觉地抖动,段文裴把摊开的书册拿高了些。
“刘回,吩咐下去,把最西边那所大院子收拾出来,摆上些女子喜爱的文玩摆件,文房墨宝。”
这次换刘回挠头,“爷,那院子离主院有些距离,收拾那干什么?”
段文裴摩挲着虎口,闭眼养神。
“自然是给你们未来的伯夫人收拾。”
刘回:……
余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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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倒计时
第10章
日子飞涨,南絮喉咙渐好之时,宫里太妃遣了两个嬷嬷过来,一并送来的还有礼部的礼仪官和大婚的吉服。
南絮躲懒,一应事宜都由侯夫人和大嫂殷芜操持,任侯府如何热闹,自己只练箭作画,毫不见大婚的喜悦和期待。
侯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趁午后空闲时间,带着卢妈妈捧着几本书籍去了撷芳院。
院子里,南絮正被玉茗搀扶着消食,一个小丫鬟跟在身后打扇。
回廊曲折,美人踱步其间,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闲适。
想到即将要和南絮说的话,侯夫人竟然生出不忍打扰的胆怯。
女子嫁人哪有留在自己家舒服!
“阿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南絮收回手,甩开步子,迎上侯夫人进了内室。
盛夏未到,屋子里还没有用冰,却也能感觉到一阵清幽的凉爽。
当初给南絮选院子,侯夫人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要位置好的,地方宽敞的,离自己近的,冬暖夏凉的,还要是南絮喜欢的。
这里凝聚着一个母亲所有的心血和对女儿的爱。
侯夫人抚摸着南絮的脸庞,轻柔地把鬓间几缕垂下的发丝拢到南絮耳后,“也就这几天,阿娘想来看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再过两天,等你嫁出去了,再要见你,可就难了。”
女子在家从父,嫁人从夫;便是高贵如公主,也未必能全然摒弃这些规矩。
南絮靠在侯夫人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不以为然道:“阿娘别怕,伯府到侯府不过隔了几条街,等女儿嫁过去好好和伯爷说说,总能回来看阿爹和阿娘的。”语气停顿片刻,又道:“他若敢不允,女儿便让他再尝尝弩箭的滋味。”
话音刚落,侯夫人便嗔怪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南絮的额头,
“越说越不像话。”
南絮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趴在在侯夫人身上,眼神却格外坚毅。
她可是认真的!
侯夫人没有看见南絮的神色,但女儿的话和射中段文裴的那一箭却是横在侯夫人心头,她收起笑容,语中心长地把南絮拉到面前,“阿絮,即使有些话不那么好听,阿娘还是要告诉你,嫁人不是儿戏,而是关乎自己一辈子幸福的事。”
南絮点头又摇头,“可所嫁之人不是女儿喜欢的人,也不是女儿的良人,女儿不会幸福的。”
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倨傲,侯夫人恍惚了一下,曾几何时,那满目艳红的闺房内,有一个女子也是决绝地说着她不嫁。
可嫁不嫁的,哪里是女子能做主的。
“阿絮,你还小,你不懂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样的人又是良人,更无从谈起婚后是否会幸福。”
南絮觉得不对,想要反驳,却被侯夫人抬手制止,“再多的权势总有消失殆尽的一天,再深的情也有相看两厌的时候,嫁人不能图短暂的欢愉,要看夫妻情分是否长久;喜好可以改变,你今日不喜欢,不代表你永远不喜欢,你没有深入的了解一个人,你不能就说他不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而幸福与否,你没有去尝试过,你怎么知道其中滋味?”
“和李湛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阿絮,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吗?
是苦涩的吧。
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遵照约定娶她,而是她发现这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男子竟然如此懦弱、虚伪。
斗转星移,人心难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南絮咬着下唇,突然有些迷茫,“阿娘,那我该怎么办?”
她性子坚韧,可毕竟锦衣玉食了十几年,哪怕知道大厦将倾,依旧没有切肤的感触。
只知道遵循本意,不折腰,不妥协,不回头。
侯夫人拿过卢妈妈手中一本书册亲手交到南絮手中,斗大的几个驭夫秘术跃入眼帘,南絮觉得烫手,想要扔掉,却被侯夫人牢牢地按住。
“木已成舟,想得再多也是自寻烦恼,不如大胆迈出去,只着手解决眼前的困境。”
“我儿聪慧漂亮,只要肯用心,这冷心冷情的魏阳伯未必不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只要两人有了情分,所担心的事便都能迎刃而解。”
侯夫人看着南絮无动于衷,话音一转,又道:“若一段时间后,你与他既有了情分又觉得他值得托付,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一切没有定论,阿娘和你阿爹便是拼着命也要给你再寻条出路。”
这话宽慰的意思居多,但南絮还是弯了弯唇,至少,真到了在伯府过不下去的时候,父亲母亲不会对她放任不管。
她抚摸着书册,良久,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京都城里,与夫家和离的贵女不是没有先例。
婚姻之事,关乎纲常伦理,帝王总不至于管着夫妻二人一辈子。
她抬手,摩挲着已经看不见掐痕的脖子,笑得意味深长。
*
自侯夫人送书后,南絮觉得一切都有意思起来。
聆听礼仪官的教导也不觉得枯燥。
时不时还有几个闺中密友亲自登门送上贺礼,添妆,整个撷芳院欢声笑语不歇。
殷瑞珠更是早早禀了家里父母,大婚前两日便到侯府住下,帮着南絮整理要带上的闺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