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段文裴俯身去抱她,却被南絮推开。
秦氏斜眼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明丞,冲南絮竖起两个手指。
南絮垂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两人看,“这是成婚当晚怀州写下的和离书,只需我们夫妇二人签字画押即可。”
自南絮推开他后,段文裴便死死握住她肩头,此刻看见那纸和离书,他目眦欲裂地伸手去夺,想要
撕个粉碎,却被赵明丞先他抢了过去。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赵明丞诧异地看了眼段文裴,冷哼道:“你的赔罪我收下,但,我要的是休妻不是和离...”
“有什么区别?我是南家人,又是陛下赐婚,成婚不过半载,没犯七出之条,只能和离不能休妻。”
赵明丞又看了眼手中的和离书,捋着胡子终于笑了。
“好,就这么办。”
“老畜生!休想!”
段文裴起身去抢他手里的和离书,赵明丞往后退开两步,不知从哪冒出一伙黑衣人围住了段文裴。
余荣见此,正要带人上前,一直没插手的晋家人拦住了去路。
赵明丞看着凶神恶煞般的段文裴,扬了扬手里的和离书笑得轻蔑,“再敢胡来,我就把你阿娘再挖起来,挫骨扬灰!”
第110章
轻飘飘的一个‘再’字似乎说明了许多事情。
段文裴却已无暇深究。
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那薄薄的一纸和离书上,眼中几乎沁出血来。
他悔。
他早知和离书就在南絮身上,为何不早些寻出来,亲手撕个粉碎!
赵明丞的话已说到绝处,字字如刀,他不敢妄动,只能死死地盯住南絮,摇头时喉头哽咽,“阿絮,别签。”
南絮垂着眼睫,没有应他。
既已下定决心,她便不容自己回头。
避开他滚烫的视线,她抬起微颤的指尖,轻轻抹过他染血的唇角
艳红的血迹衬地她指尖肌肤近乎透明,宛若冰雪淬了朱砂,竟成了这世间最刺目的印泥。
她转身欲向那纸和离书上落印,段文裴却猛地挣开黑衣人的钳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阿絮—”
他嘶声唤她,满腔气血轰然涌上颅顶,迫得他眉骨间一抽一抽得痛。
“阿娘的牌位我不要了,阿娘埋在哪我也不问了。阿絮!我只要你,我只有你,这一次,你听我的好不好。”
他越是如此,南絮心中越是难受。
越是这样,南絮心中愈发明白。
十几年的背井离乡、卑躬屈膝,不管多大的代价,想要的不就是今日的所问的一切。
她幼年经历过欢姨为她赴死的事,知晓揣着遗憾和悲痛是有多痛苦。
她心悦他,便不想他和她一样。
南絮心中发狠,挣脱开他的手,坚定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手指离开和离书的那一刻,南絮脑子里一片茫然。
她空空的眼神盯着前方的虚无道:“剩下部分,就请赵家家主先带怀州去他阿娘的坟前走一遭,我想...伯爷自会给赵家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
除夕之日的午间,蜀州城里响起了忽近忽远的鞭炮声。
南絮失魂落魄地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听着一墙之隔的欢声笑语,心里空落落的。
如何穿过赵家那一重包着一重的院落走到此处的,南絮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要走,一直走下去,至于走到哪,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片茫然。
心口仿佛破了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洞里灌,她捂着心口想要填补,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
跟在身后的刘回忙上前想要扶她,“夫人,外面冷,回吧。”
南絮看着他伸过来的胳膊,身心俱疲,无力道:“你走吧,我想自己待会。还有...以后别再叫我夫人。”
刘回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他在心里默念。
夫人就是夫人,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
今个除夕,别院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抛去各自的立场和偏见,众人都是头次在异乡过年,团圆饭就图个美满团圆,几人一合计便把年夜饭设在了花厅。
把药铺收拾妥当后,殷瑞珠兴高采烈地去南絮屋里找人,却被告知,南絮和段文裴一大早去了赵家。
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段文裴再如何怨恨赵家人,毕竟是血亲,逢年过节走动走动也属正常,便回了前院看那些下人如何收拾司马循送来的土货。
下人把那些土货收拾干净时,谢晋和南羿成拎着几瓶酒笑着走了进来。
热情地和殷瑞珠寒暄了几句,不免问起南絮和段文裴,听闻这事,南羿成和殷瑞珠想法一样,只是谢晋眸光微沉,唤人去别院门口守着,若是段文裴和南絮回来一定来禀报。
南羿成问他这是为何,谢晋摆着手只说等他二人吃年夜饭。
殷瑞珠暗想赵家难不成一口饭都没有,只是不待深思,那边萧静招手叫她过去。
谢晋最近黏萧静黏得紧,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萧静正磕着瓜子,盯着秦氏留下的两个婢女剪窗花。
虽说这两人心术不正,但手艺确实不赖,没几下便剪出了雏形,萧静暗卫营里待久了,但心性还是个女儿家,不禁拉着殷瑞珠上前也要来剪。
殷瑞珠自觉有趣,答应着坐下,谢晋伸头瞥了眼,狗腿地把剪纸的箩筐移到萧静身旁。
几人有说有笑,正玩耍着,如意忽然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南絮屋子的方向,叫殷瑞珠快去看看,“夫人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奴婢瞧着夫人身上到处都是血吓人的很,夫人又不许奴婢近前,殷姑娘快去瞧瞧吧。”
闻言,殷瑞珠哪还有闲心摆弄这些东西,起身就往南絮屋中去。
谢晋看了眼盯着手里窗花不知在想什么的萧静,有心想岔开话题,不料萧静猛地站了起来,追着殷瑞珠去了,谢晋忙跟上。
屋外,先得了消息的李湛和南羿成正在敲门,屋里却半点声音都没传来,敲得急了,里面的人把什么东西朝门这边砸来,耳边炸开一声脆响,惊地众人心头狂跳。
几人急得脸色发青,吩咐下人拿棍棒之类的东西来撬门,他们从没见南絮这样失态过,心中愈发不安。
门好不容易撬开,李湛和南羿成都想进去,被殷瑞珠三言两语劝住。
“我听如意说,阿絮是一个人回来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人太多反而不好,不如我先进去看看再说。”
屋里光线很暗,越过散落在地的花瓶碎渣,殷瑞珠看向最里面从床帏处隐隐约约透出的人影。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床帏,俯身抱住把自己紧紧包裹住的南絮。
“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别憋在心里闷坏了。”
她以为南絮听见她的声音会从被褥里出来,不曾想手下的‘人蛹’越缠越紧。
“没什么瑞珠,我就是累了,想睡会。”
殷瑞珠才不信她的话,伸手去拨被褥。
她们两个从小长大知根知底,对方什么性子习惯了如指掌。
她使劲拨,里面的人使劲缠,两个人拉扯半天,最终还是殷瑞珠败下阵来,力竭地压在‘人蛹’身上,长叹一声,“你有本事就在床上这么待一辈子,我才佩服你。”
许久,‘人蛹’闷声闷气,“你起来,重死了。”
殷瑞珠没动,反倒翘起二郎腿惬意地去够手边的床帏。
‘人蛹’忍不住,探出双发红的眼睛觑她,“再不起来,我就成古往今来第一个在除夕夜被人压死在被子里的人了。”
殷瑞珠还是没动,甩着手边的坠子吊儿郎当道:“这不更好,千古留名,比自己一个人较劲强。”
“人蛹”终于坐不住,背脊一挺把殷瑞珠拱了下去。
南絮顶着通红的双眼,和一头凌乱的发,拥被坐起直直地看向殷瑞珠,“说完了吗?”
殷瑞珠摇头,“没有。”
南絮撇了撇嘴,“有话快说。”
殷瑞珠趁机掀开她胸前的被褥,指着她衣服上斑斑血迹问她,“这是咋了,不会是你一怒之下杀了魏阳伯吧。”
配合着这句话,她的表情尤其夸张,像是真看到那回事一样,南絮郁郁地
白了她一眼,双眼阖上仰躺进床内。
“是,也不是。”
不过玩笑之语,殷瑞珠没想到南絮回答地这么认真,她忙跟着躺了过去,疑惑道:“什么意思,不太懂。”
南絮缓缓捂住心扣,声音缥缈道:“杀了他的心算不算杀了他。”
殷瑞珠点头,“当然,简直生不如死。”
就好比她知道被赵怀珏利用伤害她时,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她接着问,“你如何杀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