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泼了盆凉水,又给伤口上撒了把盐,段文裴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萧静看不过想替他打抱不平,话还没出口,身后先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听说州儿来了这里,在哪呢?主君!原来你在这,叫妾身好找,你见着州儿了吗?”
秦氏提着裙摆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疾步走来,身边跟着大公子赵怀安。
她穿着素色襦裙,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对‘儿子’的关心,见赵明丞没理她,她又转头去问司马循,司马循有些无语地指了指旁边的段文裴,“这儿呢,赵夫人。”
秦氏先是一愣,又是一喜,接着挤出泪珠儿来,张开臂膀就要去抱段文裴,“我可怜的州儿啊,你在外面受了苦了...州儿?”
段文裴皱眉躲开她假惺惺的拥抱,看着态度各异的夫妻二人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却被秦氏的话钉在了原地。
“听说这次州儿的夫人也跟着一道来了,我这心里欢喜得紧,便叫人去你们落脚的别院接她,等人齐了,咱们一家也好聚聚。父子间哪有隔夜仇,主君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州儿赌气了。安儿,你说是不是,还不和你三弟打招呼。”
她一身大家宗妇的做派,看见段文裴要走,又是扶着赵明丞顺气,又是说出已经派人去接南絮,还不忘让自己的儿子当众向他低头。
听见赵怀安一声克制的三弟,段文裴由衷的感叹,多年不见,秦氏的手段依旧老辣,滴水不漏。
赵明丞很吃这一套,他搭上秦氏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言不由衷道:“你啊,就是太心善了。”
扯了扯嘴角,段文裴懒得再听这一家子虚伪的声音,没有理会身后女子的呼叫声,他大踏步朝前走去。
路的尽头,南絮垫脚往这边看的身影鲜活亮眼,如初晨划破眼前的灰败。
他脚下生风,不由跑了起来。
南絮正好奇刚才擦身而过的妇人是不是就是段文裴嘴里的秦氏,突然眼前一黑,被人抱了个满怀。
清新的皂角香钻入口鼻,南絮险些背过气去。
“这里的事情有李湛和司马循在,走,我带你去刚才的市集逛逛,顺便也熟悉熟悉蜀州城。”
南絮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身后之人打横抱到了马上,轻夹马肚,周遭景物不断在眼前倒退,南絮趴在她怀里探出脑袋冲后面大叫,“停停停,大哥和瑞珠还在那呢!”
段文裴环过她的腰身,连同她身上的大氅裹紧,叫她不用担心,“司马循中午备了接风宴,他们一会和司马循走。”
“咱们不去?”南絮听出话外之音。
“不去。”
南絮想了想,又问,“刚才那妇人就是秦氏吧。先前我看你朝着那些身着华服的人走了过去,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但能让你待这么久,且秦氏也赶了过来,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了你父亲?”
南絮也不知怎么了,现在只要稍稍留意一下,便能敏锐地察觉出段文裴情绪的变化,若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愉悦的事或人,段文裴刚才应该不会那样跑着来抱她。
无关情爱,更像是受了委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需要在她这找到点慰藉。
段文裴敲了敲她的额头,笑意在胸腔震荡,他抵在她耳边低语,“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阿絮,是,刚才见到了那两个老东西。”他顿了顿又说,“你没直接去别院是对的,秦氏早就打探好咱们住在哪,专门趁我不在派人去接你。她手段多,防不胜防,这下好了,叫她的人走个空,让她也尝尝有心无力的滋味。”
转过街角,市集就在眼前,看着形形色色的行人,南絮轻舒了口气。
她先前找借口见翼王跟着他们,就是以防秦氏生事。
高门大族里肮脏的手段她见得多了,又兼听段文裴说起过几句,再结合赵怀珏和赵怀安的行事风格,对这位‘婆母’,她总觉得需要防患于未然
,更别说,别院里还有静仪。
这里毕竟不是京都,秦氏打的什么主意,没正面过招之前,能避则避。
这一日,南絮跟着段文裴逛了大半个蜀州城。
虽然语言有些差异,也没有京都繁华,但民风淳朴,当地特色文化浓郁,让人大开眼界。
走着走着,南絮记下了段文裴再三叮嘱的几个街巷的分布,以及蜀州城的布局。
逛累了,两人就找了个食肆歇脚,吃了这里特有的锅子,等天色渐暗,二人用了晚饭,牵着马沿着河岸往回走。
晚风拂过河面,合着段文裴悠长的声音送入南絮耳中。
“母亲是听说外公一家满门被屠,悲伤过度死的。”他说得毫无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故事,“我当时还小,羡慕赵怀安他们可以住大院子,可以吃自己想吃的,可以每日见到父亲,于是,我便背着母亲每天往秦氏院子跑,秦氏会拿出赵怀安三兄弟不要的果子让我吃,我吃了,开心地喊她大娘。”
“渐渐的,她知道我就是个缺心眼的傻子,说话做事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谨慎,有时我在院子里坐着,她斥骂下属的声音会传进我耳朵,我好奇地趴在窗子上听,听她问那几个人,为何没有早点查清楚,外公有一个寄养在外的女儿,斩草除根,那一夜的屠杀,外公家三十多口人,只剩下待在赵家后院的母亲和不知寄养在何处的小姨。”
河风打着旋往衣领里钻,南絮吸了吸鼻子,嗅到了腥味。
段文裴宠溺地看了她一眼,把她拉到里侧,替她挡去风寒,“后来,母亲身体每况愈下,我恨透了秦氏,但对赵明丞还是抱有幻想,我以为他是被秦氏蒙蔽了双眼,我便躲开下人的监视,去找赵明丞,让他救母亲。”
说到此,他语气有些哽咽,南絮抬头去看,目光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住,良久,手掌移开,南絮再看他时,只看见微红的眼角,和他唇边浅浅的笑。
“他没有救,或者说,我没见到他。”
“那日,秦氏也在,我听见赵明丞问她,既然做为何不做隐蔽些,悄无声息的事竟然闹到了官府,如不是他出面弹压,官府的人不会就此罢休。后来我才知晓,是小姨寄养的那户人家当晚凑巧回来,看见宅院上熊熊大火,才报了官。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什么都烧没了。”
第102章
这世上最亲最爱他的人都随着那场大火,消散于世间。
听着他字字啼血的描述,南絮心中触动,她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勾上了他的小拇指,手指相碰的一瞬间,段文裴反客为主,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大手包着小手,暖意从他宽厚的掌心一点点渡来,先是手背,再是微凉的指尖,最后连腕间薄薄的皮肤也熨帖了。
南絮仰头,恰逢他也侧身低头看她,目光撞到一处,周遭的风声、远处隐约的人语,似乎都在这一刹那褪去痕迹,天地间唯余彼此眼中的倒影。
他垂头压了下来,唇瓣相碰时,南絮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随着他起舞勾缠。
夜晚的河边,两道身躯渐渐融为了一体...
*
回到别院时,院子里的烛火熄得差不多了。
刘回照旧在廊下等着自家主子,见段文裴和南絮携手而来,眼中不由荡开笑意。
他上前接过段文裴递来的大氅,迎着两人往屋里去,“屋子属下已经带人收拾好了,爷和夫人早些歇息。”
话音一落,不等段文裴和南絮说话,刘回躬身退出反手把门合上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
段文裴亲自打湿巾子给南絮净面拭手,等她收拾好了,也不叫人换水,就着南絮用过的水,洗漱擦拭。
南絮瞧见,眼眸一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收拾妥当,两人坐在床沿相顾无言,自那晚后,这是他们头次同处一室。
夜深人静,烛火昏暗,欲望在心底滋生。
河岸边一吻犹不过瘾,段文裴盯着南絮的侧脸,喉结滚动,手不由自主地朝着她的腰腹摸去...
“你身上的伤还痛吗?”
就在他指节快攀上那截纤腰时,南絮偏头抚着自己的后脖颈,不自在地问。
段文裴动作一顿,笑着说不痛了。
“不行,我觉得还是再上点药,冬日里伤口好的快,但也不能掉以轻...呜呜...”
她的话还没说完,湿/润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来,不同河边的温柔,他裹挟着狂风暴雨不断拍打着她这艘没有靠岸的小船。
南絮嘤咛两声,身子软倒进他怀里,他手指轻摆,衣衫和床帐一同落地。
南絮咬着唇,汗水和着眼泪模糊了双眼,关键时刻,她紧紧攥住了他乌黑的发,像是浮萍终于找到了可依的根木,叹息和吟哦从嘴角溢出。
意识模糊间,耳边有人轻声低语,“我是怀州,阿絮,记住我。忘了李湛吧。”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去她眼中泛起的泪珠,也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