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他小心,话到嘴边却别扭地怎么都说不出,直到车帘挡住视线,再也看不见人影。
有些事情如根刺扎在心中,除非刺拔出来,否则,没那么容易和好如初...
从武昌府到入蜀这一路,刺杀接连不断,正如段文裴推测,赵家明知他来,还带着不知死活的赵怀珏,不会就此让他轻而易举入蜀。
试探也好,当真要他命也好,总之不会让他好过。
但这一波很明显比在入蜀前那些刺杀更加凶猛。
兵器交接声不绝于耳,南絮下意识想找点东西防身,翻遍整个车厢却什么都没有。
早知道,她在知晓有人翻过她的妆奁箱子时,除了带上那纸和离书外,还应该把角弩带上。
打斗声越来越近,南絮实在不想坐以待毙,只把车上的矮几搬来面前,若有歹人敢闯入,她便砸过去。正想着,车帘突然从外被挑起,南絮正想着动手,一看上来的是殷瑞珠。
“拿,我在那些被击杀的刺客身上捡来的弓弩,挑了两个小些的,以防万一。”
这个时候有人在身旁,南絮觉得安心。也不管是不是死人用过的,拿起一个掂了掂重量,装填好弩箭,姐妹二人背靠背缩在车厢最里面。
不一会,除了打斗声,血腥味也顺着寒风飘了进来,南絮觉得心慌,和殷瑞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问到进来时候外间的情形,殷瑞珠绘声绘色地描述,“你肯定想不到我刚才从你这下去上了谁的马车。是李湛。刘回让我稍稍忍耐,我还在想什么意思,上车才发现,李湛双手双脚被锁在车里,吃喝拉撒都在那,简直臭气熏天。我实在待不住,上去没多久就下来了,虽然冷,我情愿骑马,只是没骑多久,这伙刺客就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殷瑞珠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南絮静静地看着前方,后面的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李湛的马车没换,那些锁链,应该是之前锁她的那些。
不用想也知道是段文裴的主意,不告诉她,是因为觉得她心里还放不下李湛,还是觉得污了她的耳朵?
南絮不清楚,也不想去细想,只觉得都是因果报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命运弄人,从什么时候起,她和李湛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或许,这便是命运无常...
“静仪呢?你见到她了吗?”
这几日,她都没见到这位公主殿下,她也不敢去想这个人,她怕自己忍不住为玉茗报仇。
她是公主,寻仇是死罪,得从长计议。
有箭矢扎到了马车上,箭翎因为力道的原因,嗡嗡作响,殷瑞珠比南絮灵敏些,她拉过南絮互换位置,手里的弓弩对准了车帘处,“没见着,只听几个宫婢嘀咕咱们走得太快,给公主坐得马车也简陋,她这两年身娇体贵惯了,又荒淫无度,走了没两天,就上吐下泻,人都瘦了一圈。”
‘嗡嗡嗡—’
箭矢扎进车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合着殷瑞珠娓娓道来的说话声,无端让人起了层冷汗,就在精神高度集中时,殷瑞珠猛地放出一弩,三箭齐发,命中了想要爬上车来的蒙脸刺客。
就像触发了机关,肌肉代替了大脑思考,南絮紧随其后放出一弩,虽没让赶来的刺客命丧当场,却也命中了胳膊。
殷瑞珠皱着眉,催促南絮装箭,这种时候生死就在一瞬间,千万不能慢。
咻咻又是几箭,没了车帘的遮挡,车内情况一览无余,刺客们发现这里坐着女子,虽有弩箭但准头一般,都蛇形走位避开要害,直攻而上。
殷瑞珠尚算冷静,南絮却有些慌了神,本就不好的准头更是一落千丈。
最后一箭射在已经近前的刺客腿上,那刺客一发狠,抓住了南絮的脚踝,想把人拖出去。
南絮拿起手里的弩箭就去砸刺客的手,殷瑞珠也上前来拉她,可两个女子哪是刺客的对手,眼看南絮半个身子已经拖出了马车外,殷瑞珠大叫一声拿出吃奶的劲来夺人,人到半途,却被另一侧赶来的刺客拦腰截住。
不过两个呼吸,二人皆落入刺客之手,女子失声呼叫。
段文裴杀红了眼,听见声音回身想去救人,奈何缠斗不开,眼睁睁地看着南絮被刺客抗在肩头,“余荣!大哥!先救阿絮!”
他目眦尽裂地任由刀剑往身上招呼,硬生生往前迈出几步。
就在众人都朝南絮那边围去时,有一道踉跄狼狈的身影悄悄地绕到了刺客身后,说时迟那时快,那道身影举起手边长长的铁链从身后围住了刺客的脖子,发现有人在救自己,南絮剧烈挣扎起来。
当南絮跌落在地,抬头看去时,刺客已经转身狠狠地压住了准备用铁链绞死他的人。
青色的衣衫布满脏污,但南絮还是一眼认出了衣衫的主人。
她捡起脚边的石块,挣扎着爬起来,砸在了刺客的头上...
“都住手!再不住手,我就毁了这瓶解药,让赵怀珏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赵家人!”
谢晋好不容易从刺客手里夺回赵怀珏,用他的命威胁刺客收手。
双方都心知肚明,不知哪吹了声响哨,刺客如来时匆匆退去,还不等众人歇口气。
道路尽头有人迎了上来。
来的是蜀地太守,司马循。
“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下官来迟,还请公主殿下、驸马爷、伯爷见谅。”
“去去去,”他推了推身边的官吏,“还不派人去追刺客,本官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本官的地界刺杀公主和伯爷。”
众人力竭地歪坐在原地,不发一言地看着这位不知打哪冒出来的蜀地太守。
演,接着演。
第99章
官吏装模作样叫人去追刺客,司马循眼珠子转了转先看见一身狼狈的李湛。
“驸马爷,晨间押解的赈灾粮和物品已经抵达官府,押运官说你要亲自体察蜀地灾情,晚些时候到,不知你这是?”他指着李湛手腕脚腕的镣铐,面露疑惑。
不等李湛反应,他笑意一收急着去拜身侧毫无血色的南絮,“可是公主殿下?下官接到密令,说公主殿下随驸马一同入蜀赈灾,定是这不知哪来的流民扮作刺客,意图刺杀殿下,再栽赃嫁祸给官府和翼王殿下,望公主殿下明察。”
几个呼吸间,这位蜀地太守,便把李湛为何独自行动和刺客身份自说自话地给圆了过去。
未了还不忘给官府和翼王开脱,官场里混久了,滑不溜秋的,嘴里说得冠冕堂皇,没一句实话。
段文裴丢掉手里卷刃的刀,过去替有些不知所措的南絮解围。
“这是本伯的夫人,殿下在马车里,司马大人快快请起。”
“诶,这是魏阳伯夫人?”司马循有些诧异,尔后又面露了然,“哎呀,都是下官老眼昏花,实在是夫人容貌惊人,又兼刚才驸马爷奋不顾身相救,下官这...”
他一副窥探到秘密的表情,欲言又止,道了声夫人安好,匆匆爬起来,小跑着去给马车里的静仪请安。
这开阔之地,众人就看着他屁颠屁颠地跑来跑去,末了,听见马车里传来静仪的娇喝,“你的意思,本宫没有南絮美?”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殿下仪态万方、风华绝代、气质高贵,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臣没见过皇家之人,见识短浅,才错把伯夫人认成殿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众人听得塞牙,都互相搀扶着起来,和官府的人一起收拾残局。
段文裴抱起南絮,转身正要走,又回过身,朝地上的李湛伸出手。
李湛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呆愣愣地看着。
“功是功过是过,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阿絮,抛开你对阿絮龌蹉的心思,本伯还是想说声谢谢。”
李湛去看南絮,南絮偏过头,没说话。
犹豫了片刻,李湛自己踉跄地站了起来。
随着起身的动作,铁链也跟着哗啦啦的响,他垂下头,遮盖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不用你谢。”
他说得很生硬,像是在赌气,又像是不甘,错身而过时,他撞了撞段文裴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别太得意。你虽然得了阿絮的身子,但未必能得到阿絮的心,咱们走着瞧。”
段文裴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南絮问他李湛说了什么,段文裴摇头,说没什么,他目视着前方,指了指看不到尽头的路,笑着说带南絮回家。
他满脸血迹未干,身上细小的伤口还在缓缓往外渗血,南絮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回家?
有谁回家是这样回的,千般谋划百般算计,临到家门口,刺杀一波接着一波。
回家的路很宽敞,却道道荆棘,步步是血。
但段文裴依旧笑着,说回家...南絮闭上眼慢慢靠近他心口,坚硬的心软成了一滩泥。
感受到怀里人儿的动作,段文裴眉心狂跳。果然果然,谢晋的计策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