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子瞧见了,伸手替盐山摘去,背过手偷偷将树叶藏进衣袖里。盐山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只看到他背着手,歪头咧开嘴笑,两颗虎牙从唇间露出,莹白可爱。
“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好?”符岁偷窥得起劲儿,迷惑不解地问越山岭。
越山岭怎么会知道七王子和盐山县主的情事,他只知道他半边身子都覆在符岁背上,只需他稍稍偏头,就能蹭上符岁的脸颊。
符岁抓着他衣服不放,又弯腰藏在树后。为了迁就符岁身高,他几乎是以扎马的姿态蹲在符岁身旁,又要小心维持着与符岁的距离,以免真的将身体压在她身上,越山岭全身肌肉都绷到极致,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符岁又看了一会儿,悄悄往后退想离开。刚一退就贴上了一具坚硬的身体。她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抓着越山岭的衣服不曾松手,顿时有些脸热。
他靠得那样近,怎么也不提醒她。
她慌忙松手,侧过身后退几步,想从被那男人圈起的炽热的怀抱中离开。
山中石路年久失修,符岁为了偷看又踩在石路外的泥土中,一退之下踩上石板边缘,当即就向旁边崴去。
越山岭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揽。他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抻着身体去揽符岁重心失衡。为了不让符岁摔倒在地,他只好将她拉向自己。
“砰”。
符岁捂着嘴伏倒在越山岭肩上。没有惊叫声惊扰盐山和七王子,只有越山岭左膝撞击石板的钝响。
盐山二人显然并未注意到这边的状况,依旧在分食甜软的柿子。
“郡主可安好?”低到几乎要听不见的气声从身侧传来。符岁撑着越山岭的肩膀起身,目光扫过他跪地的膝盖。
柔软的布料在布满尘土的石头上擦出锉痕,他跪地的地方赫然立着一小块碎裂的石板,翘着尖锐的棱角竖直朝天。
他并未查看自己的衣摆上的尘土,只是蹲在符岁身前,小声询问她可有伤到。那片搓花的布料就盖在他腿上,随意得仿佛刚刚撞地的人不是他一般。
符岁收回目光,轻轻动动脚踝,有些委屈地说:“我崴脚了。”
崴脚不算什么大事,若在府中自然好处理,只是山野之间既无伤药又无敷冰,刚崴之时又揉不得。越山岭不方便脱去符岁鞋袜查看伤处,只能与她商议:“既如此,我们先下山好不好?”
符岁点头。
如今这样必然不能让符岁自己走路下山,越山岭思量一瞬,转身背对符岁:“若郡主不嫌,可否容我背郡主下山?”
符岁没回答,上前一步,把自己轻轻放在他背上。
坚实的筋骨肌肉在她身下一点点呈现,就像她看到的那样,是她所未想象到的那样。她清晰得感受着他背上肌肉绷紧,骨骼移动,稳稳将她托起,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膝盖不疼吗?符岁这样想着。她伸手环在他身前,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上山时走得那样快,下山时却希望他慢些,再慢些。
符岁侧头,他的脖颈上有浅浅的筋络痕迹,从肩膀连到耳后,一点细微的起伏,就分割出充满力量的独属于男子的风情。
以前相见时不都挺伶牙俐齿的,今日石头都比他多话些。符岁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凑近越山岭,在他颈侧轻柔地落下一吻。
脚步停下,那柔软的触感印在肌肤上,久久不消。越山岭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从颈上到心脏,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点什么。可是身前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背上的人将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重新迈步,两人静默地走在山林间。
到山下时,程力武和扣云几人都在。符岁有些奇怪,她今日出门未带程力武,他来做什么。
“郡主。”
不等符岁问话,程力武已焦急上前。
扣云和代灵见符岁是被背下山的,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符岁下来,仔细查探可有受伤。
符岁扶着代灵的手站定,问道:“何事?”
程力武扫了越山岭一眼,心里盘算着越将军该算郡主的“内人”,有些话倒是不用避他,这才回道:“京兆尹带人在修整白渠,结果渠中突现漩涡,从中浮出一石碑…”
河中石碑,符岁第一反应就是王家又在搞什么花样,不过这石碑出现的实在不是地方,怎么偏偏是白渠。还不等符岁心中抱怨完,就听得程力武说道:“碑上刻着——”
赫赫晋王,懿德天潢
百揆时叙,礼乐重光
晋水含悲,幽魂未彰
勋勒金石,永祀无疆
第54章 九月玄
符岁坐在塌上,脚上鞋袜尽脱。扣云正小心扶着她的脚踝为她冰敷。
今日节庆,处处都挤满游人。白渠近段时间一直在清理私堰,如今河渠通畅,又无豪强家仆阻拦,便有不少人到渠边游玩。
就是这般众目睽睽之下,白渠中突然浮现出石碑。石浮水上,不少人只当是河神显灵,眨眼间就传得沸沸扬扬。
等符岁得知此事时,早已无法阻拦遏制。
符岁靠着矮案软枕,仔细思量此事。
声势闹得这样大,要说此事与王家全无干系,符岁是半点不信。可要说是王家的手笔,符岁又觉疑惑。
石碑上字字句句都是赞颂晋王功德,以王家和父亲的关系,王家得是失心疯了才会去赞颂父亲。
就算其中“晋水含悲,幽魂未彰”一句似有所指,可归根到底晋王之死也是王家手笔,难道王家还要自诉其罪?
若二者都不是,王家的目的究竟为何?
从外人的角度看来,会做这种事的人必然与晋王有所关联。能在
京兆府眼皮子底下动白渠又与晋王关系匪浅,除了她就是秦安,不做第三人想。总不能晋王活着时候都没几个人看好,死了十多年反而冒出些手眼通天的晋王党吧。
莫非王家是针对她?
符岁托着下颌,把碑上的话逐字逐句又想了一遍。
她与皇帝的关系确实不是亲密无间,皇帝需要一个不被朝堂牵制的帮手,她需要郡主府上下的安稳富贵。她与皇帝不过是相互利用,那些往事也彼此心知肚明。
要是用这种办法来离间她与皇帝就太想当然了。皇帝想要仁德圣明的名声,想要标榜自己与“为民而死”的晋王深情厚谊,还有什么能比符岁这个活招牌更适合让皇帝发挥他的悲切与怜爱?
自王懿甫死后,王家的大部分事务和关系由王博昌接手。
比起王懿甫的圆滑沉稳,王博昌性情更浮躁。王懿甫能在河东龟缩不出十三年,王博昌不过一点风闻就称病不朝,由此也能看出二人心性不同。换作王懿甫绝不会因赌气丢了相位,也绝不会与符岁闹到御前。
流官制、陶允中,自王懿甫死后王家处处与皇帝相左,王博昌究竟接手了什么东西,让他底气这般硬。
扣云担心长时间敷冰冻伤符岁,敷了一会后就改成用冰过的帕子敷。
尚药局的医官再次被请来。区区扭伤随便找个医馆的大夫都能治,请尚药局一来能彰显符岁恃宠而骄,二来皇帝翻尚药局的医案比去坊中医馆打听要方便得多。在这些小事上符岁向来乖觉。
符岁的脚踝没什么要事,医官开了点舒筋活血的外用伤药便离开了。扣云想起库房里还有上好的大黄,便取了钥匙叫上飞晴一起去开库房。
符岁叫住扣云:“我记得前些日子才贡来些冰片麝香,可还在?”
“在呢,冰片和麝香存放不易,都收到库房里单独放着。”
符岁想到越山岭的膝盖。虽然一路上他并未有所表现,可那样尖锐的石块怎可能不伤到,偏偏又是左膝……
“各取一些,并取些血竭儿茶,一起送到兴化坊。”
因为符岁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厥,府上众人最最怕受伤流血,药库里除了给符岁治肺疾的药,就属止血袪淤的药最齐全。
想了想,符岁又吩咐弈虹。“找人去七王子处走一趟,告诉他,盐山只嫁汉臣,不嫁异邦。”
相比符岁对王家行为的不解,越山岭则更在意“晋水含悲,幽魂未彰”一句。
晋王死时他尚在东宫六率,有关神山的一切消息都只能靠河东来的奏章。彼时他心急如焚却被囿于禁卫,好不容易等到晋王棺椁入京,还不等他去相迎就被囚东宫。之后便是受命戍边,再难回京。
当日他对晋王死因就有怀疑,只是十数年饮风茹雪,让他磨去锋芒,让他学会了“唯命是从”。
就算当初有异状,现在也早已不可查。河东之地越山岭现在去不了,也不是他能动的,他只能从京中下手。
晋王死后东宫所有属官几乎全部被困,对此事知之甚少,曹氏一族也尽数伏诛,参与过此事的只剩当初被太祖调动过的禁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