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因为谢芳草的聪明乖巧觉得女娃贴心,一下子又因着这个对比,平日里在家里话也逐渐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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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将近三岁的谢芳草,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像块璞玉,越发显现出聪明伶俐来,也越发能帮上周氏的忙。
虽不讨谢家人的喜欢,但嘴甜长得又好看,村里人都十分喜欢这孩子,也愿意叫自家的孩子,跟谢芳草玩。
也有那同样重男轻女的,就觉得可惜了是个女娃,若是谢芳草是个男娃,谢家怕是要后继有人了。
话又说回来,母女两人在谢家虽不受待见,但实则过的并不差。
周氏能做手艺活卖钱,谢芳草也能帮着出出主意,母女两个,断断续续的攒了一些钱,就算不吃谢家的饭,也是饿不死的。
谢老娘倒一直催着周氏生二胎,但一直没个动静,周氏慢慢的,也歇了几分心思,只安心跟自家小闺女过日子。
腊月初一日起,小集村家家开始杀年猪。
猪头留到过年祭拜祖先,猪蹄和猪肘留到过年做大菜,猪油用来炸各种菜,而猪血则被制作成血肠,其他猪肉或是用来做腌肉或是做腊肉,或是做成灌肠,总之整个猪身上都是宝。
因着陈二婶在月子里,灶上的活计便都是周氏的,这日一大早,周氏便收拾收拾准备做灌肠。
先将猪肥肠用热水烫一遍又细细搓开洗净,再将剁碎的肥瘦相间的肉、葱姜蒜辣椒等十余种原料配制成糊状,灌入肠内,用绳子一节一节系好。又将灌肠吊到屋里,用烟熏半旬,就是成了。
吃的时候只需煮熟后切成小片,就成了一道好菜,口味那是香脆咸辣,家家户户都爱吃。也可以用猪油煎焦,浇上盐水蒜汁,又是另外一种好味道。
这样忙忙碌碌,一眨眼到了腊八。腊八前几日,周氏就已将干红枣用小锤锤破去核,又提前将红豆、绿豆、粳米泡软,以做当天备用。
腊月初八一早,天还没亮,周氏就起身到灶房,将火添起来,先将红豆、绿豆下锅,再加上红枣、白果、核桃仁、栗子、菱米、粳米一共凑成八样。
下锅大火煮开,煮开后转小火煮至熟烂,最后加入红糖调味,一锅甜爽可口的腊八粥就煮成了。
谢老娘让周氏先端两碗到堂屋的桌案摆好供佛,再将家里人的粥盛好放到八仙桌上,谢二叔又说想吃腊八蒜,又在桌上添一碗腊八蒜配着吃。
因火候把握得好,粥体熬制得细腻柔滑,入口即化,闻着香味扑鼻,周氏刚准备坐下一起吃,谢老爹就因着觉得粥煮得好,吩咐端些给隔壁的王大壮、谢大爷还有村长一家。
周氏走一圈回来,又再端一碗给陈二婶,等忙罢回到堂屋里,却看一家人已是吃完了。
一大锅腊八粥只剩了个锅底,桌子上只剩些饭渣子、一堆蒜皮、和没收拾的脏碗筷子。
谢芳草瞧着周氏回来,忙拿了盛了粥的碗递给周氏,“娘,快来喝粥粥。”
谢老娘见她瞅着桌子不动,忍不住就翻了个白眼,呵斥道,“大儿媳妇,赶紧把桌子收拾收拾去喂猪,这蒜味太大,别熏到我们家龙龙了,”
谢大头今儿个开始放假,在一旁坐着剔牙,看他媳妇回来,也接一句道:“娘跟你说话呢,快去收拾去。”
周氏忙活一早上一口没吃不觉累,但连着自己相公也没想着自己,只小闺女记得自己没吃饭,不由觉得心酸,眼泪怎么也压不住。
是人都有气性的,长久以来的压抑,让周氏也硬气了一回,转身回了屋里,根本不接谢大头的话茬。
第6章
谢老娘一瞅这架势,赶紧跟谢大头告状哭诉,
“大头啊,你看你媳妇,脾气咋这么大呢,过节煮个粥瞧把她能耐的,不接我话茬还罢了,还不搭理你,这都三年了,肚子都没再有个动静,我的儿怕是要被这女人断了后,”
再看她儿子已是脸色铁青,继续火上浇油,“我的儿,你得整治整治她,这气焰大的,以后家里是不是都是她说了算?往后你老娘我,都没站的地儿了!”
谢大头怒气上涌,从椅子上腾得站起来,气冲冲的准备回屋,却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锣的声音,
因是冬天,门大半掩着,免得风吹进来。
三岁的谢芳草从门口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光秃秃的灰褐色老槐树下,站着戴着黑色六合绒帽,穿着蓝色皮袄,裹得体面又严实的里长。
旁边是愁眉苦脸,一边敲锣一边吆喝的村长。
“村口集合,各家村口集合了啊。”
谢大头心里一咯噔,赶忙叫上谢老爹谢二叔往老槐
树走,谢老娘也顾不得再挑拨,立马跟上去。
这马上都过年了,今年的税粮也早交上去了,这会子里长过来,不知道又为的啥事。
但各自心里已是暗暗添了担忧。
村长看到王大壮家和谢家人都过来了,又叫他们赶紧去村里把其他户的当家人都叫过来。
谢芳草认得里长,一般只有收税的时候来,但如今大过年的,也不用交税吧?
不一会儿,各家各户的男人们都急匆匆跑过来,后面跟着自家女眷。
一看到里长在,个个脸上都是愁云惨淡,一刻不到,老槐树已被严严实实围了个转儿。
里长看人都到齐,把手里的烟杆子吹灭掉。
“县里发了通告,二月里每家要出人去县里修路,按土地多寡以及人口多少抽人。具体日子还没定,现在要核查各户的丁粮。明天也要定好各家是去服力差,还是直接服银差。”
老槐树下正是风口处,吹的村里人的脸都是乌僵僵的。
这消息一出,饶是一向冷静的老庄稼汉们,也一下变了脸色,七嘴八舌的,像炸的热锅一样。
年轻汉子粗着嗓子,躲在人群里大胆叫到,“去年不是刚修路吗,咋今年又要去修路。”
有人趁机跟着附和,“对啊,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年头,活着都难,还让去修路。”
家里的娘子们不忍家里男人去服役,眼眶已是红了,小心翼翼的问,“去多久,银差是多少银子,不知道出不出得起。”
又有老汉们长长的叹气声,“唉,这个年,怕是都过不好了啊。”
谢芳草这才知道,原来还要服役修路的,但如今临近除夕,小集村各户大多已是做好过年前的种种准备。
便是家里再穷些的,也会将全年的大部分积蓄拿出来,好好办些年货,踏踏实实过个丰收年。
杀鸡宰鱼炖肉。炸小鱼炸酥肉炸藕夹炸丸子。
买对联买糖果买鞭炮买新衣裳,既是一年的圆满,也是图个明年的好兆头。
农村人最是信这些的。
因此这置办完年货,各家各户能剩多少银钱都是有数的,人群又吵闹一番,村长看里长有些不耐,赶紧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里长这才清了清嗓子,粗着声音向众人解释。
“因着天气寒冷,县里的路被冻坏许多,如不赶快修好,往后这去县里,各家都不方便。修路嘛,修得快半个月,修的慢,一个多月也是有的。”
又回答年轻媳妇子的疑问,“如果出银差,是十两银子,明日里就交过来。”
“年十六成丁,成丁服役,六十而免。”这是官府的死规定,再是违背不了。各家看看里长手里的通告,知晓自家就算再如何争辩,再是说破嘴,平日里根本不去县里,也是无用。
各家当家的细细跟里长对好丁粮,就呼啦啦带着一家子大小回家,主要是也好早些回家思量去服力差,还是直接服银差。
若是能凑出银钱的就出银钱,不然二月天还没暖起来,一个月下来手脚动的生疮,更不提若是发了风寒病痛,严重一些甚至可能一命呜呼再不醒来。
田一顷,出丁一人。谢家六十亩地,三个男丁,跟隔壁王大壮家合着凑成一顷,去年是王大壮他弟王大实去服的役,今年再轮,就该轮到谢家了。
谢老爹穿着冒着棉絮的旧夹袄,背着手往家走,旧夹袄显然挡不住风,风一吹,人冷的一哆嗦,背也越发佝偻。
一家子跟在后头,也都没了话。
谢芳草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想着谢家的这条件,不论是出人,还是出银子,对谢家来说,确实也都是非常沉重的负担,谢家出得起这个钱吗?
一到家,谢老爹就让谢老娘看看家里有多少积蓄银子,谢老娘掀起床上被子,床底下露出一排泡菜缸子,从最左边的酸菜缸子里,掏出厚厚的酸菜下面埋着的用油纸包着的银袋子。
前几年,因着谢大头前头当学徒学的手艺,家里给找了镇上谢三伯的关系,让谢大头进了镇上的官窑作坊。
谢二叔看他哥有了营生,也是不甘只做个下地刨食的,于是找家里给了本钱,学着做卖货郎。
他虽懒却嘴甜,进货卖货,倒是也慢慢回本,后面客源稳定,又无人跟他抢这个活计,也就一直做了下来,农忙时在地里帮忙,农闲时走街串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