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人,也越发多,都忙着说说最近的一些新鲜事,远方的皇帝,叛军,旱灾……
如今,这年头,世道越来越乱,官府也拦不住,大家虽仍避讳着,但这些消息,已不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语,谁管的过来呢?总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正是晌午的时候,茶馆里的人,外头的人,正散场,家去吃晌午饭,却听一群帮闲在大街小巷四处吆喝着。
“卖报了!卖报了!《新女儿报》,只卖给女娘的小报!”
一句话好似热油下锅,街上猛地热闹起来,郎君们,女娘们,夫人们,三姑六婆,小贩们,都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一般的小摊小贩是想着,豁!还有只卖给女娘的报纸!真个稀罕事儿!
有那老学究一脸鄙夷,女娘们能看得懂小报吗!真个是世风日下!
人们吵嚷着,嬉笑着,鄙夷着,又好奇着,观望着。
总有人敢于第一个吃螃蟹,愿意瞧一瞧这小报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一位戴棉布巾,内穿毛衣,外穿小袄的郎君,慷慨解囊,“我来一份,给我家夫人的!”
“行嘞,官人您拿好,五文钱!”
有那好奇的,又舍不得花钱的,便围了上来,想一同看看这稀奇玩意儿,这郎君也好性儿,索性摊开让大家一起看。
却见封面采用四开的版式风格,左上方先是【古今巾帼】,一副班昭的画像,加上女诫的内容,还做了注解。
小郎君未细看女诫的具体内容,但
心下已是有几分满意,觉得这报纸倒不错,这新女儿报,教化之意十分明显,定是跟自己一样,觉得女娘们失之教化,要向先贤巾帼学习。
又见右上方是【闺阁技艺】,却是先写了如何快速学会认字的方法,先从数字认起,列了从一到十的数字,再从词语开始,一块豆腐,两斤猪肉,三双布鞋,四个果子……全是跟女娘日常生活中相关的,朗朗上口,好记又好认。
另还有顾绣流派的针法不传秘要,自己夫人定会喜欢!秘要二字一出,旁边看的人都有想买回家的欲望了。
且一幅幅的图画,十分简单明了,买份报纸,能白学一门技术,和乐而不为?自家娘子,说不得也能学会哩。
又有【盛世红颜】版面,却是讲的头发的保养方法,大家纷纷笑一场,这帮子女娘,就是爱美!
右下方是【生存指南】,却是冬季防中毒指南,腌菜会导致中毒,室内炭火密闭会导致中毒,这……
小郎君便忍不住仔细也看了看,虽不知是不是耸人听闻,但自己也忍不住记在心上,总归人命关天的事情。
这一期小报,基本就这些内容了,不仅有教化之意,亦有讨好女娘之内容,还有一些生存指南,倒很得宜,并不出格,罢了,以后都定一期吧。看看,总是没错的。
不断有郎君,给自家娘子夫人来的,又不断又小娘子花了五文钱买了来,准备家去仔细看看,还有两人合伙买一份的,毕竟女娘身上的银钱,总不会多的。
自己不舍得给自己花是一方面,也有会被夫家骂败家的原因在。
但几文钱,买一份顾绣针法,再刁钻的婆婆,也不会多说的,加上报纸上头还教了认字,自家小孩子,也都可以学着看,一般家庭都会仔细珍藏这份报纸,说不得就传好几代了。
知识被垄断,学认字难,学技术也难,底层人们的生活,就是如此的难啊!
中国人一向勤劳,且十分爱学习,学腌菜,学做饭,学针法,学裁衣服,学做鞋,学种菜,学种地,所以文明一直传承,总归,会越来越好的。
第一期的内容,谢芳草非常谨慎,怕招了人的眼,所以内容十分温和,都是围绕着女娘的日常,放松一些人的警惕,这样才能够使报纸传到女娘们的手中。
许多女娘们,不会意识到这一份报纸的来之不易,谢芳草一点也不急,慢慢来,水滴石穿,女娘们,会慢慢明白过来的,女娘们,会慢慢团结起来的。
芳草毛纺厂房的二楼账房里,谢芳草正往火盆添炭。
火星子噼啪爆开,映得墙上的织机图忽明忽暗。
许桂花端着姜汤进来,见她在黄麻纸上画古怪格子,忍不住问,“又要弄新花样?”
“这叫课程表。”
谢芳草呵开冻住的笔尖,“卯时三刻学织补,午正一刻习《千字文》——你瞧着,开春前这批女娘准能认全所有字。”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织机咔嗒声。
两人推窗望去,见金儿领着几个老织工女娘,正给新人们比划引线手法。
雪地里支起三架旧织机,有个梳双丫髻的丫头学得急,竟把梭子卡在经纬线里,急得直抹眼泪。
“慢些!食指勾这个铜扣……”
金儿攥住小姑娘的手带了两回,布面上渐渐现出桂花纹。
围观的女娘们“哎呀呀”惊叹起来,不知谁带头唱起纺线谣,冰棱子从屋檐坠下,在日头里碎成晶亮亮的星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
谢芳草今日无事,便亲自过来看大家识字,一个个女娘劲头十足,都十分用心的学,生怕学的慢了,就丢了这份工,家里人,都得看重的紧呢!
下课后,女娘们听闻最近的《新女儿报》是芳草记铺子发的,便都说想听,谢芳草便亲自给女娘们读了《新女儿报》,女娘们皆是十分崇拜的瞧着谢芳草。
有胆大的便问了,“谢掌柜,为什么叫《新女儿报》?”
“会读书,有技艺,能生存,这种女娘,是不是跟之前只能待在门庭里,操持家长里短,伺候一家老小的女娘,十分不一样呢?你们想当旧式女娘,还是想当新女娘呢?”
女娘们一下闹腾起来,纷纷答到,“新女娘!我们都要当新女娘!跟谢掌柜一样的新女娘!”
雪还在下,芳草毛纺厂的小书斋里,二十八个女娘的名字正被一笔笔写下,女娘们,瞧着自己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竟都有些怔然。
方娘子家的闺女于潘儿年纪最小,瞧着自己写的字,掉下泪来,自己也能跟隔壁家的哥哥一样,认字了……
认了字,就能赚更多钱,就能给爹抓药了……
毛纺厂子的人多了,产量和效率都提了上来,冬衣越做越多,跟其他绸缎铺的老板合作,将毛衣毛裤等的卖到了府城去,毛纺厂的资金流更加充足,谢芳草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做更多的事情。
第81章
崇祯十一年的腊月,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谢芳草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纸张。
万老板的商队昨日刚回镇子,带回来的不是绸缎香料,而是两样她心心念念的救命粮——甘薯苗和玉蜀黍种子,昨日传了话,说是今日上门送过来。
“掌柜的,万老板到了。”金儿掀开帘子,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谢芳草抬头望去,只见万老板带着商队的几个壮士来了铺子,都是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络腮胡上还结着冰碴。
领头的壮士,解下背上的竹篓,小心翼翼地将几株蔫巴巴的藤苗捧出来:“谢掌柜要的朱薯苗和玉蜀黍种子,幸不辱命。”
谢芳草指尖抚过薯藤上的嫩芽,恍惚想起前世课本里“红薯盛世”的记载,这些蔫头耷脑的绿苗在她眼中比金子还要珍贵。
她仿佛已经看到它们在旱地里扎根,看到紫红的薯块撑开干裂的黄土。“万老板和各位壮士大恩,黄寨镇的百姓都会记得,中午我做东,为各位壮士接风吸尘......”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正要细问,忽见商队伙计个个面色凝重。万老板压低声音:“路上经过济南府......”他喉头滚动两下,“建虏破城了,十万人......”
寒风卷着这句话钻进领口,谢芳草浑身发冷。她早知崇祯年间多灾多难,可当屠城的消息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时,方才惊觉乱世已至。
商队里有个小伙计突然蹲在地上干呕——他随商队路过济南时,亲眼见过护城河漂满尸首,河水三月不流。
接风饭到底是没吃成,镇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万老板着急回酒楼料理事务去了。
当夜,芳草记后院灯火通明。二十多个女娘围着火盆,听谢芳草讲解朱薯栽种法。炭火噼啪爆响,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
绣娘春桃突然啜泣:“我表舅一家在济南做绸缎生意,不知是否还活着,我那表妹,才八岁大......”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女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听闻的惨状。
郑嫂子死死攥着围裙,指节发白;许桂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连平日里最镇定自若的马玉儿也白了脸,喃喃念叨着“这可怎么活”。